离开那个小村子的第三天,他们走进了更深的密林。
这里的树比之前见过的都高。枝叶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甜香。
沈倦走在前头,东张西望。
“这地方真特别。”他说。
菲林斯走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嗯。”他说。
走了一会儿,沈倦忽然停下来。
“你听见了吗?”他问。
菲林斯侧耳听了听。
有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唱歌。但又不像人唱的歌——调子很奇怪,忽高忽低,像风吹过树叶,又像小溪流过石头。
他们顺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是从一棵大树后面传来的。
沈倦绕过去,看见了一个……东西。
很小,只到他膝盖那么高。长得像人,但又不像人——皮肤是绿色的,头上顶着一个像蘑菇又像叶子的伞盖,五官像用笔画上去的,只有两个圆点和一条弯弯的线。
那个小东西正坐在树根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倦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小东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用两个圆点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菈?”它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子的。
沈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小东西从树根上跳下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仰着头看。
“两个那菈,”它说,“高的那菈,矮的那菈。”
沈倦:“……”
他看了菲林斯一眼。
菲林斯也正看着那个小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好奇。
“你……你是谁?”沈倦终于问出口。
那小东西歪了歪头。
“兰那罗,”它说,“我是兰那罗。”
兰那罗。
沈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蒙德听过这个名字——温迪唱过,说须弥的森林里住着一群小精灵,只有孩子才能看见它们。
“我能看见你?”他问。
兰那罗点点头。
“那菈能看见,”它说,“那菈是好的那菈。”
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
兰那罗又看了看菲林斯。
“高的那菈也能看见,”它说,“高的那菈……不一样。”
菲林斯没有说话。
兰那罗凑近了一点,仰着头看他。
“不是那菈,”它说,“是别的。是什么?”
沈倦愣了一下。
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妖精。”他说。
兰那罗的眼睛——那两个圆点——好像亮了一下。
“妖精!”它说,“妖精那菈!兰那罗听过,没见过的妖精那菈!”
它在原地转了两圈,头上的叶片跟着转起来,像个小风车。
沈倦看着它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兰那罗叫兰帕卡提。
它说它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数不清多少个日月。平时喜欢唱歌,喜欢晒太阳,喜欢和花说话。
“和花说话?”沈倦问。
兰帕卡提点点头。
“花会说话,”它说,“用开的颜色说话,用谢的时间说话。那菈听不懂,兰那罗听得懂。”
沈倦听着,觉得又神奇又有趣。
“那你听得懂树说话吗?”他问。
兰帕卡提又点点头。
“树说得慢,”它说,“一天说一个字。一百天说一句话。”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在林子里坐了一下午。
兰帕卡提给他们讲了很多事。讲哪片林子里有甜甜的果子,哪条小溪的水最清,哪块石头上晒的太阳最暖。讲它认识的别的兰那罗——兰拉娜、兰罗摩、兰迦卢,还有好多它叫不上名字的。
沈倦听得入迷。
菲林斯坐在旁边,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听。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兰帕卡提忽然想起什么。
“那菈,”它说,“你们有糖吗?”
沈倦愣了一下。
“糖?”
兰帕卡提点点头。
“糖是开心的味道,”它说,“兰那罗喜欢开心。”
沈倦翻了翻包袱,从那个小壶里找出几块点心——璃月的桂花糕,上面撒着糖霜。
他拿出一块,递给兰帕卡提。
兰帕卡提接过去,小小地咬了一口。
然后它的眼睛——那两个圆点——一下子亮了起来。
“开心!”它说,“好开心!”
它捧着那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头上的叶片跟着一晃一晃的。
沈倦看着它那个样子,心里忽然特别软。
临走的时候,兰帕卡提送给他们一样东西。
是一颗小小的种子,绿色的,发着微微的光。
“这个给那菈,”它说,“种下去,会长出开心。”
沈倦接过那颗种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谢。”他说。
兰帕卡提朝他们挥了挥小短手。
“那菈再来,”它说,“兰那罗等你们。”
走出那片林子,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在林边找了块空地宿营。菲林斯生起火,沈倦去捡柴。回来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握着那颗种子,翻来覆去地看。
“菲林斯。”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兰帕卡提,”沈倦说,“真好。”
菲林斯没有说话。
沈倦继续说:“它说糖是开心的味道。说树一天只说一个字。说种下这颗种子会长出开心。”
他看着火堆,笑了笑。
“这个世界,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菲林斯看着他,目光柔和。
“嗯。”他说。
晚上,沈倦打开盒子。
“叶洛亚,今天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叶洛亚那边来了兴趣。
“什么东西?”
沈倦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那片密林,那个小小的兰那罗,那两个圆点一样的眼睛。讲它头上的叶片会转,讲它和花说话,讲它接过点心时开心的样子。讲那颗会发光的种子,说种下去能长出开心。
他讲得很细,细到兰帕卡提说话的声音,它吃点心时的表情,它挥手告别时头上的叶片还在转。
叶洛亚听得入迷,半天没说话。
讲完之后,叶洛亚问:“那个兰帕卡提,它真的和花说话?”
沈倦笑了。
“它是这么说的。”他说。
叶洛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有点轻。
“我也想和花说话。”他说。
沈倦愣了一下。
叶洛亚继续说:“灯塔那边也有花,墓园边上长了好多。我每天去看,但从来没想过和它们说话。”
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洛亚又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他说,“你们给我讲,我就好像也看见了。”
聊了一会儿,叶洛亚打了个哈欠。
沈倦说:“困了?困了就睡吧。”
叶洛亚嗯了一声,然后说:“明天……还会遇见什么?”
沈倦想了想,看向菲林斯。
菲林斯摇了摇头。
“不知道。”沈倦说,“但肯定还会遇见。”
叶洛亚的声音带着笑意。
“好!那我每天都等!”
盒子暗了下去。
沈倦把盒子收好,躺在毯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菲林斯躺在他旁边。
“菲林斯。”沈倦轻轻开口。
“嗯?”
“今天,”他说,“又遇见了特别的东西。”
菲林斯没有说话。
沈倦继续说:“那个兰帕卡提,它说你不是那菈,是别的。它说你是妖精那菈。”
他顿了顿。
“你说,在它们眼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菲林斯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但也是好的。”
沈倦笑了。
他侧过身,看着菲林斯。
月光落在那个人脸上,给那张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和你一起看,”他说,“什么都好。”
菲林斯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把沈倦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