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又醒了。
不是做梦,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睁开眼,发现旁边的铺位空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他坐起来,循着声音望过去——门口坐着两个人影。
是阿诚和阿诺。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面朝外面的夜色。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一些。
“……真的要去吗?”阿诺的声音。
“嗯。”阿诚的声音。
“可是……”阿诺顿了顿,“那边真的好吗?”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沈倦意识到自己在偷听别人的谈话。他正准备躺回去装睡,忽然听见阿诺说了句什么,让他停住了。
“哥,”阿诺的声音有点闷,“你为了我,什么都放弃了。我……我有时候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沈倦愣了一下。
“傻子。”阿诚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拖累。”
阿诺没有说话。
阿诚继续说:“爹娘走的时候,你才六岁。那时候我就想,得把你好好养大。这不是拖累,是我想做的。”
阿诺的声音有点抖。
“可是……”
“没有可是。”阿诚打断他,“你是我弟。这世上就剩咱们俩了。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沈倦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的事。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人觉得他不是拖累。
他侧过身,看向旁边的人。
菲林斯还睡着,呼吸很平稳。月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那个人还在。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倦是被阿诺的声音吵醒的。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他睁开眼,看见阿诺站在门口,满脸都是笑。昨晚那些低沉的情绪,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沈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这么精神?”他问。
阿诺点点头。
“我哥说今天就能到下一个镇子!”他说,“有镇子!大的那种!”
沈倦愣了一下,看向菲林斯。
那个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
“有镇子?”沈倦问。
菲林斯点了点头。
“走一天,”他说,“天黑前能到。”
沈倦忽然有点期待。
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他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那夏镇。不知道更大的镇子是什么样。
早饭还是阿诚做的。
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不管多早起来都能做好热腾腾的饭。这次是面疙瘩汤,稠稠的,里面加了野菜和一点肉末。
沈倦喝了两碗,浑身都暖了。
阿诺在旁边看着他,已经习惯了。
“你胃口真的很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沈倦笑了笑。
“那是你哥做得好吃。”他说,这已经成了固定对话。
阿诚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他们收拾东西出发。
今天的路还是平原,但渐渐有了一些起伏。远处能看见一些低矮的山丘,还有成片的树林。路也宽了一些,偶尔能遇见其他赶路的人。
阿诺跑在最前面,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一会儿又跑回来问东问西。
“那个是什么树?”
“那些人是去哪儿?”
“那边的山有多远?”
阿诚被他问得头大,但还是一个个回答。
沈倦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阿诺。”
阿诺回头看他。
沈倦笑了笑。
“你哥真不容易。”他说。
阿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以后要对他好。”
沈倦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停下来休息。
路边有一棵大树,树荫很浓。四个人坐在树下,掏出水囊喝水。
阿诺忽然问:“沈倦,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沈倦愣了一下。
“以前?”他问。
阿诺点点头。
“就是在遇见菲林斯大人之前。”他说,“你是哪儿人?干什么的?”
沈倦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世界的事。工位,电脑,甲方,领导。凌晨三点的写字楼,永远改不完的方案,永远加不完的班。
“很远的地方。”他说,“干活的。”
阿诺眨眨眼。
“干活?”他问,“什么活?”
沈倦想了想。
“写东西的。”他说,“写很多很多字。”
阿诺的眼睛亮了。
“那你会写字?”他问,“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他说。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这是阿,”他说,“这是诺。”
阿诺蹲在地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阿——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记住了!”他说。
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软。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坐在路边,看起来很疲惫。身边放着一个包袱,脸色不太好。
阿诚先看见的。
“有人。”他说。
他们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们四个人,眼睛里有一点光。
“年轻人,”他说,“能不能……给口水喝?”
沈倦赶紧掏出水囊,递给他。
老人接过去,喝了几口,长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
阿诚问:“您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
老人苦笑了一下。
“走不动了。”他说,“年纪大了,腿不行。本来想去前面镇子找儿子,走一半就走不动了。”
阿诺看着他,忽然说:“那我们背您去吧?”
老人愣了一下。
阿诺看向阿诚。
阿诚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来背。”他说。
阿诚背着老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个镇子。
比之前经过的都大。有主街,有店铺,有来来往往的人。镇子口有一个茶摊,他们在那儿把老人放下来。
老人的儿子很快就被找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老人,眼眶都红了。
“爹!您怎么自己跑来了?”
老人笑呵呵的。
“想来看看你。”他说,“路上遇到这几个年轻人,是他们背我来的。”
那个男人转过身,对着他们四个人,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
沈倦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他说,“应该的。”
告别了那对父子,他们在镇子里找地方住下。
比之前的村子大多了,居然还有一家像样的旅店。阿诺兴奋得不行,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倦也挺新鲜的。
这是他第一次住旅店。
房间不大,但有两张床,干净整洁。有热水,有干净的毛巾,甚至还有一小块肥皂。
阿诺已经在床上打滚了。
“好软!”他喊,“这床好软!”
阿诚在旁边看着他,满脸无奈。
沈倦笑了笑,转头看向菲林斯。
那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沈倦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看什么呢?”他问。
菲林斯指了指下面。
沈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街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远远地传上来。有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着什么。
“热闹。”菲林斯说。
沈倦点点头。
“比那夏镇还热闹。”他说。
菲林斯没有说话。
沈倦忽然想起什么。
“菲林斯。”他喊了一声。
菲林斯转头看他。
沈倦笑了笑。
“以后我们多去热闹的地方,好不好?”
菲林斯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好。”他说。
晚上,四个人在镇子里转了转。
阿诺看见什么都想买,阿诚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丢。沈倦和菲林斯走在后面,慢慢逛着。
街边的摊子很多,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还有沈倦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他忽然停在一个摊子前。
摊子上摆着一些小挂件,木头雕的,有动物,有花,还有一些简单的图案。他拿起其中一个,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小小的灯塔。
雕得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但那形状,那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是灯塔。
菲林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倦举起那个小挂件,给他看。
“像不像?”他问。
菲林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像。”他说。
沈倦笑了。
他问了价钱,不贵,就买了下来。
走出几步,他把那个小挂件塞进菲林斯手里。
“给你的。”他说。
菲林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灯塔,没有说话。
沈倦继续说:“这样你就有两个灯塔了。一个大的,在那边守着的。一个小的,随身带着的。”
菲林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晃动。
“沈倦。”他开口。
沈倦看着他。
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个小挂件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会一直带着。”他说。
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菲林斯的手。
“走吧,”他说,“再逛逛。”
回到旅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阿诺早就困了,一进门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阿诚在他旁边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沈倦和菲林斯睡在另一张床上。
躺下之后,沈倦侧过身,看着菲林斯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沈倦忽然想起那个小挂件。
“菲林斯。”他轻轻喊了一声。
菲林斯睁开眼,看着他。
沈倦笑了笑。
“那个灯塔,”他说,“你带好了吗?”
菲林斯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挂件,给沈倦看。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木头灯塔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沈倦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以后,”他说,“你有一个,我有一个。”
菲林斯看着他。
沈倦继续说:“灯塔是家。你有一个真的,我有一个跟着你的。这样不管在哪儿,都知道家在哪儿。”
菲林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小挂件收回怀里,伸出手,把沈倦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松木和海风的气息。
“沈倦。”菲林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是我的家。”
沈倦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菲林斯。
月光落在那个人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亮,比窗外的月光还晃眼。
“你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