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沈倦缩在一块礁石后面,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多久——可能一小时,可能三小时,可能更久。
远处传来某种令人牙酸的嘶鸣声。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
三只。不对,四只。浑身冒着黑气,像狗但比狗大一圈,眼睛是猩红色的。魔物。他认识这东西——原神玩家不可能不认识。
但他不是在玩游戏。
三小时前,他还在工位上对着第N版方案骂娘。凌晨三点,整层楼就他一个人,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像某种现代社会的酷刑。领导说“再改改”,甲方说“没感觉”,他在群里回“好的收到马上改”,然后趴在桌上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然后他真的“死”了。
再睁眼,就在这片海滩上。被四只深渊魔物追着跑了大半个海岸线,最后缩在这块礁石后面,等死。
“至少让我把那版方案改完啊……”他裹紧身上唯一一件湿透的衬衫,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
是冷。
是累。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
魔物的嘶鸣声越来越近。它们闻到他了。
沈倦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脚,衬衫破了两个洞,头发上挂着海草。活像一只从海里爬上来的落水狗。
“行吧,”他小声说,“就这样。”
他站起来。
没有退路了,那就站着死。这是他从小就会的道理——没有人会来救你,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
魔物从礁石两侧包抄过来,四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领头的那个体型最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宣告猎物已无路可逃。
沈倦握紧手里那块礁石碎片——刚才随手捡的,聊胜于无。
“来啊,”他说,“老子还没死呢。”
领头魔物扑过来的瞬间,他往旁边一滚,躲开第一击。石片划过魔物的腿,太钝了,只划出一道浅痕。魔物吃痛嘶鸣,转身又扑。
第二只也动了。
沈倦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他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没有武器,没有力气。他能靠的只有那股从小练出来的狠劲——死可以,但不能跪着死。
第三只魔物加入战斗。他的后背被抓了一道,火辣辣的疼。他咬牙,不退。
第四只也来了。
四只魔物围住他,发出胜利的嘶鸣。沈倦靠在礁石上,无路可退。他握着石片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它们,眼神凶狠。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工位的电脑、主管的秃头、楼下的早餐铺子、小时候奶奶做的饭、父母离婚那天他躲在房间里假装睡着了……
最后定格的,是刚才那个念头: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反正也没人在乎。
魔物扑过来——
然后雷光劈开了夜幕。
不是普通的闪电。那道光芒带着淡淡的紫色,像利刃一样切开黑暗,精准地贯穿了领头那只魔物的头颅。魔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化作一地黑灰。
沈倦愣住了。
更多的雷光从天而降,每一道都精准得可怕。四只魔物在几息之间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海风还在呜咽。
脚步声响起。
沈倦僵硬地转过头。
有个人提着灯从墓园的方向走来。
灯是幽蓝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提灯的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肩上披着同色系的长风衣,衣摆被海风吹起一角。
等他走近了,沈倦才看清他的脸。
……好看。
这是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某种非人的质感。瞳孔细长,是竖着的。但瞳色是琥珀色带一点金,像某种古老宝石。
蛇瞳。
他在沈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他。
沈倦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好”或者“谢谢”或者“这是什么地方”,但嘴唇冻得发紫,牙齿还在打颤,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灯凑近了些。
幽蓝色的光照亮沈倦的脸。那双蛇瞳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什么。沈倦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躲。
“人类?”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沈倦想点头,但脖子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音节:“……嗯。”
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下移,落在他膝盖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被礁石划的,血已经凝固了,但看起来还是很吓人。
“能站起来吗?”他问。
沈倦试着动了动腿,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又缩回礁石上。
那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灯放在地上,脱下风衣,披在沈倦身上。
风衣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松木又像海风的气息。沈倦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他转过身,背对着自己蹲下。
“上来。”
“……什么?”
“墓园有间小屋。”他偏过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你这样,活不过今晚。”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他趴上那个人的背。
那人站起来,稳稳的。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提起地上的灯。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沈倦趴在他背上,闻到那股松木和海风的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
“你……你为什么救我?”他迷迷糊糊地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沈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
“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了。”
沈倦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从海里漂过来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以为是一具尸体。后来发现你会动,还会骂人。”
沈倦:“……”
他听见了什么?
“你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冷了。
“嗯。”
“……”
“骂得很生动。”那个人补充。
沈倦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装死。
那个人好像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轻到沈倦以为是错觉。
他趴在那个人的背上,裹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风衣,闻着那股好闻的味道,听着那个人平稳的脚步声和海风的呜咽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好像也不赖。
然后他睡着了。
沈倦是被热醒的。
暖意从身体一侧传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动了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已经不见了,换了一套干净的。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都很大,明显不是他的尺寸。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那个人换的?
……行吧。反正都是男的。
他慢慢坐起来,打量四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壁炉、几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记号。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翻一本看起来像是笔记的东西。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肩背挺直,即使在坐着的时候也保持着一种优雅的姿态。
沈倦认出那件衬衫——和他身上穿的是同款。
“醒了?”
那个人回过头。
逆着火光,那双蛇瞳看起来更深邃了。他看着沈倦,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确认的物品。
“饿不饿?”他问。
沈倦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巨响。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沈倦的脸有点烫,但面上不动声色:“……有点。”
那个人站起来,走向屋角的炉灶。动作熟练地点火、烧水、从柜子里取出几个瓶瓶罐罐。
沈倦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看他忙碌的背影。
火光映在那个人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沈倦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肉干,头也不回地说:“菲林斯。”
“菲林斯?”沈倦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我叫沈倦。疲倦的倦。”
菲林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倦也不介意。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个人煮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半小时后,一碗热汤放在了他面前。
不是山珍海味。就是简单的肉干煮的汤,加了某种干制的野菜和几块面饼。但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只有这些。”菲林斯说,“将就吃。”
沈倦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咸的,带着肉干的烟熏味和野菜的清苦。
但他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奶奶做的饭,想起大学食堂里最便宜的那碗面,想起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他把脸埋进碗里,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菲林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慢点吃,”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人跟你抢。”
沈倦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窗外的海风还在呜咽。但屋里很暖和,很安静,很……安全。
一碗汤喝完,沈倦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缩回被子里。
他侧过头,看向书桌前的那个背影。菲林斯正在写什么,侧脸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
“菲林斯。”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回头,但笔尖顿了一下。
“谢谢你。”
沉默。
然后那个人轻轻“嗯”了一声。
沈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好像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很轻,轻到听不清。
可能是“不客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
他睡着了。
这一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