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秃鹫。
我翻遍所有能找的地方。
现金,零散的理财,甚至翻出了几年前过年时妈妈塞给我的压岁钱红包——里面是崭新的一千块,我一直没舍得拆。
加起来不到五万。
医院又打来两次电话。
一次是催缴费。
一次是告知手术风险,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签字。
钱。
真相。
所有东西绞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
中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沈斯白回来了。
心脏条件反射地缩紧。
但门外站着的是许清漓。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搭着,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纸袋。
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的表情。
“宋小姐,”她轻声说,“听说你母亲病了。”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你怎么知道?”
“医院有我认识的人。”她答得很自然,“斯白也知道。但他现在……不太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
我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来替他解决麻烦?”
“我来帮你。”她纠正我,递过来那个纸袋,“这里是三十万现金。手术费应该够了。”
纸袋很沉。
我接过来,手指陷进柔软的提手。
“条件是什么?”我没打开,直接问。
许清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坚决,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歉意?
“离开斯白。”她说,“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追问任何事。”
“包括暗室里那些照片?”
“包括。”
“包括他为什么十一年前就开始偷拍我?”
“包括。”
“包括他为什么明明爱的是我,却要让我当替身?”
“……包括。”
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许小姐,”我把纸袋递还给她,“你这笔买卖,做得不划算。”
她没接。
“这是你母亲救命的钱。”
“我知道。”我咬着牙,“所以我更要知道,我到底值不值得用我妈的命来换这个沉默。”
许清漓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前一步,逼视着她,“如果沈斯白爱的是我,那他这五年对我的折磨,算什么?如果他不爱我,那他花十一年收集的那些东西,又算什么?”
“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个版本,值得我拿我妈的命去换一个装聋作哑的结局?”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你,”我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他爱的是个死人。你说我只是个替身。但现在证据告诉我,那个‘死人’可能就是我自己。”
“许清漓,你为什么要撒谎?”
她后退了半步。
眼神第一次出现了闪躲。
“我没有撒谎,”她低声说,“我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有些真相,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该由我来判断!”我吼了出来,“不是沈斯白!也不是你!”
纸袋从我手里滑落。
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沓沓粉红色的钞票从开口滑出来,散了一地。
我和许清漓站在满地现金中间。
像两个滑稽的小丑。
“钱,你拿回去。”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我明白,我这五年,还有他那十一年,到底算什么狗屁答案。”
我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票根,照片,还有我从暗室带出来的、刮花了的相框。
我把它们全部塞进背包。
然后我抓起外套,走向门口。
许清漓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向悬崖的疯子。
“宋知意,”她最后说,“你会后悔的。”
我停住脚步。
没回头。
“也许吧。”
“但如果我今天拿了这笔钱,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拉开门,走进深秋冰冷的阳光里。
背包很沉。
但我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我要去沈斯白的公司。
我要站在他面前。
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摔在他脸上。
然后我要他告诉我——
这场持续了十一年的、荒谬的、痛苦的默剧。
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