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太医躬身退出去时,那句“贺妃娘娘有孕近两月,龙胎安稳”,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贺峻霖心里。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
面前的男人是九五之尊,是严浩翔。
是那个曾经在大梁冷宫里,被人欺辱、满身伤痕,却还会对着他勉强扯出一点笑的质子。
是那个在乱世里踏血而来,紧紧攥着他的手,说“以后我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的帝王。
可如今,贺峻霖抬起头,眼眶早已通红,声音轻得发颤,带着破碎的哀求。
“陛下……我不想生……”
“打掉它,好不好?”
严浩翔浑身一僵。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寻了三年,疯了三年,好不容易把人重新带回宫中,怕他再逃,怕他再消失,甚至不惜用了最极端的法子,逼他服下孕子丸。
他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把人牢牢绑在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卑微,足够虔诚,总能捂热那颗被他亲手冻僵的心。
可贺峻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无措,而是求着——打掉这个孩子。
求着,抹掉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连。
严浩翔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当年在大梁,他是人人可欺的弃子质子,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里连一件厚衣裳都没有。
是那个同样不受宠、却生得干净温柔的小皇子贺峻霖,偷偷给他塞干粮,悄悄替他处理伤口,在无人的角落里,把仅有的一点温暖都分给了他。
那时的贺峻霖,眼睛亮得像星星,会小声喊他:“严浩翔,你要好好活着。”
他便在心底发了疯似的发誓——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权倾天下,把全世界都捧到这个人面前。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里应外合,推翻大梁,登基为帝,第一件事便是将贺峻霖带回自己的国土,以最高规格,封他为贵妃。
满朝文武反对,他力排众议。
天下人议论,他毫不在意。
他曾以为,这便是苦尽甘来。
可权力醉人,美人环绕,他渐渐忘了初心。
后宫新人不断,他流连各处,渐渐冷落了那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从不争、从不闹的人。
贺峻霖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懂事得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安理得地忽略。
直到那一日。
他在偏殿与新宠说笑,话不过是随口敷衍,是帝王最寻常的薄情与凉薄。
“朕留着他,不过是念在当年在大梁,他傻乎乎地对我好,好用得很,异国他乡,也能替朕解解闷。”
“一个男人,朕还能有多喜欢?等再过些日子,厌了,便直接丢去冷宫。”
“朕心里,自然只有你这样的美人。”
一字一句,轻飘飘。
却字字剜心。
贺峻霖就站在门外,廊下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无声地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一夜,他换下一身华贵宫装,穿上最普通的侍卫服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没有留下一封信,没有说一句再见。
只在空荡荡的寝宫铜镜前,留下了一支小小的、朴素的白玉珠钗。
那是当年在大梁,严浩翔攒了许久的钱,才换来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人走了,钗留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皇子。
严浩翔疯了。
他遣散后宫,空寂六宫,倾尽全国之力,寻了整整三年。
昔日意气风发、冷硬狠厉的帝王,被思念与悔恨磨得憔悴狼狈,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偏执。
再找到贺峻霖时,他瘦得让人心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当年的半分光亮。
严浩翔怕极了。
怕他再走,怕他再消失,怕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他疯得极端,强行将人带回宫中,逼他服下孕子丸。
他天真地以为,孩子是牵绊,是锁链,是能将贺峻霖永远留在身边的办法。
直到此刻,贺峻霖哭着求他。
“陛下,我不想生……”
“打掉它,好不好?”
严浩翔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一步上前,伸手想去碰一碰那人苍白的脸,却又不敢,只能僵在半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
“宝贝……只生这一个,就一个。”
“以后再也不生了,再也不逼你了。”
“我求你……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贺峻霖只是垂着眼,眼泪无声地落下。
他不闹,不怨,不恨。
只是心,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