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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粥

我养的小鲨鱼是杀手

澜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不是天光大亮的那种亮,是雨后初霁的那种亮——淡淡的、潮润的,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帐子染成浅浅的青灰色。

他躺着没动。

先听声音。没人。再闻气味。药味,炭火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侧过头。

床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粥,白稠稠的,冒着热气,粥面上撒着几点金黄的桂花糖。

澜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不饿。

这是假话。他饿。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滴米未进,还吐了那么多血,饿得胃都在抽。但他不敢吃。

那个人教过他:外面的东西不能吃。吃了,就可能被人下药,被人控制,被人捏住喉咙。

他自己的药都是随身带的,装在贴身的革囊里,苦的,每天一颗。革囊还在不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换了。那身夜行衣不见了,革囊也不见了。他现在穿着的是中衣,月白色的,料子软得不像话,领口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

澜的眉头皱起来。

革囊没了。药没了。如果今天不吃药,明天——

他不敢往下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旧伤还在疼,但比昨夜好些了,至少眼前不黑了。他掀开被子,刚要下床,门忽然开了。

澜的手比脑子快——往枕头底下一摸,空的。没有刀。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青灰色的袄裙,挽着简单的髻,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小碟。

她看见澜醒了,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醒了?正好,刚蒸好的桂花糕,趁热吃。”

澜没动。

女人把托盘放在几案上,和那碗粥并排放着。碟子里果然有桂花糕,四块,淡黄色,上面撒着糖霜,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医者说你今日能醒。”女人退后一步,站在床边,也不走近,“让我送些吃的来。粥是粳米熬的,加了茯苓,养胃的。糕是今早现蒸的,桂花是去年秋天自家摘的,糖放得不多,你尝尝?”

澜看着她。

这女人的眼神很温和,不像那个人手下那些人,看他的时候要么像看一件器物,要么像看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她的眼神像什么?像……像那年集市上,卖糕的老婆婆。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叫大乔。家主的……朋友吧,管着这宅子里的杂事。你叫我大乔就行。”

澜点点头,又问:“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革囊。里面有药。”

大乔想了想:“昨夜里医者给你换衣裳的时候,解下来一个皮袋子,收在那边柜子的抽屉里了。”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只矮柜,“我没动过。”

澜看着她,没动。

大乔明白了。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革囊,递过来:“喏。”

澜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药丸还在,五颗,够撑五天。他松了口气,取出一颗,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苦的。

大乔看着他咽药,没问那是什么药,只是说:“粥要凉了。”

澜把革囊塞进枕头底下,低头看向那碗粥,又看向那碟桂花糕。

“吃吧。”大乔说,“没毒。你要是不信,我先吃给你看。”

她说着就要去拿筷子。澜忽然开口:“不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的,软糯的,带着茯苓的淡淡药味,还有一点点甜——不是桂花糖的甜,是米本身熬出来的那种回甘。

他又喝了一口。

大乔在旁边看着,眼里有一点笑意。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等他喝完半碗粥,才开口:“还要吗?厨房还有。”

澜摇摇头,放下碗,拿起一块桂花糕。

咬一口。

热乎的,松软的,桂花香和米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给过他的那块桂花糕——凉的,硬的,带着一股放久了的陈味。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甜的。

原来不是。

这才是甜的。

他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大乔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催,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四块桂花糕吃完,澜抬起头,看着她。

“孙权呢?”他问。

大乔眨眨眼:“家主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事,晚上才回来。”

“他让我住在这里?”

“嗯。”

“住到什么时候?”

大乔想了想:“家主没说。就说让你安心养伤,缺什么跟我要。”

澜沉默了。

他想不通。

孙权不杀他,不关他,不给他说任何条件,就这么把他扔在一座四面环水的宅子里,让一个大乔给他送吃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他看向大乔,“你不怕我?”

大乔笑了:“怕你什么?”

“我是刺客。来杀孙权的。”

“我知道呀。”大乔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你现在伤着,打不过我。再说,你就算能打,杀了我也跑不出去——这宅子四面是水,没船出不去。船夫是我的人。”

澜:“……”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再说了。”大乔拿起空碗和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是真想杀家主,昨晚他来看你的时候,你就能动手。可你没动。”

门关上了。

澜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透了。

可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她凭什么看透了?

接下来的三天,澜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说是住,其实和坐牢差不多。屋子很大,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床很软,被子很轻,炭火烧得足足的,窗户朝着水,推开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

但他出不去。

不是有人拦他——大乔说了,他想出门就出门,想逛园子就逛园子,想去水边看看也行,只要别想着游过去。这是冬天,水冷,他那伤下去就得没命。

可他不想出去。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的日子很简单:养伤,接任务,杀人,再养伤。养伤的时候躺在暗室里,接任务的时候听那个人吩咐,杀人的时候照着做。日子一天一天过,像一条鱼游在固定的水道里,不用想,也不用问。

现在呢?

没人给他任务。没人让他杀人。没人告诉他该干什么。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大乔每天来送饭。早上一碗粥,几碟小菜。中午米饭,两荤一素。晚上清淡些,面或者馄饨。每顿饭都有点心,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枣泥酥,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甜糕。

澜都吃了。

他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就坐着,继续看水。

第三天傍晚,大乔来送晚饭的时候,忽然说:“家主回来了。”

澜正喝着汤,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他让你晚饭后去书房。”大乔说,“往东走,穿过月洞门,第三间就是。”

澜点点头,继续喝汤。

大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澜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里头有光,是烛光。他听见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书房比他那间屋子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轴。靠窗是一张很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公文,压着镇纸,旁边燃着一盏灯。

孙权坐在书案后面,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氅衣,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看着。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澜,笑了一下:

“坐。”

澜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孙权。

三天没见,这人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温润的脸,还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笑。

“伤好了?”孙权把信放下,靠进椅背里。

“没好。”澜说。

“没好就多养几天。”孙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乔说你吃得不少,看来胃口还行。”

澜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我来干什么?”

孙权挑了挑眉:“我叫你来,你就来?”

澜愣了一下。

他确实来了。大乔说家主让他去,他就来了。为什么?因为他要听吩咐?因为他等着接任务?因为他——

他不知道。

“坐。”孙权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站着不累?”

澜走过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很软,铺着厚厚的垫子。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孙权,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孙权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摇摇头,“跟条鱼似的。”

澜没听懂。

“鱼就这样,瞪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孙权比划了一下,“你以为它在发呆,其实它在盯着你,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澜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你咬过人吗?”孙权问。

“咬过。”

“咬过几个?”

“记不清。”

孙权点点头,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曹操那边,你知道多少?”

澜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正题了。审问开始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孙权留着他,不就是想问这些吗?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你知道什么?”

“很多。”

孙权等着他往下说。

澜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等着,一个沉默。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孙权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澜面前,“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问问,没逼你的意思。”

澜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孙权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外面的湖水。

“你……”澜忽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权低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想干什么?”

“你不杀我,不关我,不审我。”澜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住在这里,给我吃的,给我看病。你图什么?”

孙权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澜,看了很久。

久到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了——

澜的身体比脑子快,猛地往后一仰,背抵着椅背,手已经攥成拳头,随时准备打出去。

孙权没再往前。他只是停在那里,离澜不到一尺的距离,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怕什么?”

澜没回答。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雪松。墨香。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这是那个人的气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他刚开口,孙权就直起身,退开了。

“好了。”孙权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你回去吧。明天想吃什么,跟大乔说。”

澜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刚才那一瞬间,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是因为害怕?

还是因为——

他忽然想起那些抑制药。他已经三天没吃了。不是没药,药就在枕头底下,他每天都拿出来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吃。

明天该吃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孙权说:

“那药,少吃。”

澜的脚顿住了。

“医者说那种药伤身。”孙权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多了,活不长的。”

澜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澜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出枕头底下的革囊,倒出一颗药丸,捏在手里。

苦的。伤身。活不长。

他知道。

那个人也知道。那个人不在乎。他要的就是一个不会发情、不会失控、只会杀人的工具。活不活得长,有什么关系?

他捏着那颗药丸,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药丸塞回革囊,扔进抽屉里。

没吃。

窗外传来水声,是夜风把湖水吹得轻轻拍打着石岸。他躺下来,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孙权凑近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

那股气息。

还有那一句:“你怕什么?”

他不是怕。

他是——

他是什么?

澜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大乔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澜已经起来了,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

“今日起得早?”她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冷,别开窗太久。”

澜“嗯”了一声,没回头。

大乔把粥和小菜摆好,又拿已经三天没吃了。不是没药,药就在枕头底下,他每天都拿出来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吃。

明天该吃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孙权说:

“那药,少吃。”

澜的脚顿住了。

“医者说那种药伤身。”孙权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多了,活不长的。”

澜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澜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出枕头底下的革囊,倒出一颗药丸,捏在手里。

苦的。伤身。活不长。

他知道。

那个人也知道。那个人不在乎。他要的就是一个不会发情、不会失控、只会杀人的工具。活不活得长,有什么关系?

他捏着那颗药丸,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药丸塞回革囊,扔进抽屉里。

没吃。

窗外传来水声,是夜风把湖水吹得轻轻拍打着石岸。他躺下来,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孙权凑近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

那股气息。

还有那一句:“你怕什么?”

他不是怕。

他是——

他是什么?

澜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大乔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澜已经起来了,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

“今日起得早?”她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冷,别开窗太久。”

澜“嗯”了一声,没回头。

大乔把粥和小菜摆好,又拿出一碟点心:“今日是枣泥山药糕,刚蒸的。”

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碟点心。

“他……”他顿了顿,“孙权呢?”

大乔眨眨眼:“家主又出去了。这几日事情多,怕是要忙一阵。”

澜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大乔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昨晚去书房了?”

澜“嗯”了一声。

“家主跟你说什么了?”

澜想了想:“没说什么。”

大乔笑了:“没说什么是说什么?”

澜答不上来。

大乔也不追问,只是说:“家主很少留人住在这边。这宅子,除了我和几个老仆,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澜喝着粥,没接话。

“他挺喜欢你的。”大乔忽然说。

澜呛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大乔,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说什么?

大乔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慢慢吃。”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书房里有书。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去看看。家主说,随你挑。”

门关上了。

澜坐在窗前,端着粥碗,愣了好一会儿。

喜欢?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碟子里的枣泥山药糕,忽然觉得脑子又不够用了。

算了。

他放下碗,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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