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
小院里的桃树褪去了夏日的繁叶,风一吹,微黄的叶片轻轻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几分温柔的静意。时光在安稳平淡里悄悄流淌,不知不觉,两人已在这座小镇扎稳了根,把漂泊的日子,过成了细水长流的寻常烟火。
谢归依旧在街口的医馆坐诊,他性子温和,手法细致,又从不计较诊金,镇上的百姓都格外敬重他。每日天微亮,他便提着药箱出门,暮色降临,再踏着夕阳的余晖归来,白衣上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他自身清浅的桃花气息,成了江厌心中最安心的味道。
江厌则守着这座小小的院落,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清晨清扫庭院,擦拭桌椅,烧好热水;午后缝补衣物,晾晒被褥,给院中的桃树浇水松土;傍晚提前备好热气腾腾的饭菜,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等着谢归推门而入。
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稚嫩,身形愈发挺拔清俊,眉眼舒展,气质沉静温和,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总会在望向谢归时,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柔软的光。
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江厌心底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蔓延。
他依旧不懂何为情爱,却会因为谢归一句轻声的叮嘱而心头发烫,会因为谢归不经意间的触碰而浑身僵硬,会因为谢归疲惫的模样而暗自心疼。他拼命告诉自己,这份过分的在意只是依赖,只是感恩,是长久相伴生出的习惯,绝不能是别的心思。
可越压抑,那点隐秘的悸动就越清晰,像藤蔓般牢牢缠在心尖,挣不脱,藏不住。
这一夜,月色格外清柔,如水般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给简陋的屋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忙了一整天的谢归睡得很沉,连日坐诊耗费心神,他呼吸轻缓绵长,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眉眼此刻彻底放松,毫无防备。白发柔软地铺散在素色枕头上,侧脸轮廓清浅柔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动人。
江厌躺在身侧,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微弱的光影,耳边是谢归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清浅的气息,心跳一点点乱了节奏,再也无法平静。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轻轻侧过身,借着朦胧的月光,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目光一寸寸拂过谢归的眉眼、鼻梁、下颌,每一处都刻在心底,熟悉到极致,却又每一次凝望,都让他心跳失控。少年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份安稳。
心底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他知道不可以,知道不对,知道这份心思逾矩又荒唐,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要收敛,要远离,要把这份不该有的悸动狠狠掐灭。
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江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甚至害怕这声音会吵醒谢归。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往前凑近,每动一分,脸颊的温度就升高一分,胸腔里的心跳就重一分,紧张得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他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不敢碰脸颊,不敢碰唇瓣,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在谢归光洁温和的额头上——那是他仰望了无数年、依赖了无数年的地方。
终于,他轻轻闭上眼,微微偏头,对着那片柔软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极浅、轻得像羽毛拂过、快得像错觉一般的吻。
没有半分杂念,只有满心藏不住的欢喜、忐忑、酸涩,与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一触即分。
短短一瞬,却像漫长的一生。
江厌猛地缩回身子,紧紧闭上眼,整个人瞬间僵住,滚烫的温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指尖都发烫发麻。他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更不敢睁开眼去看身旁的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触感,与浑身炸开的战栗。
他亲了谢归。
在谢归毫无察觉、安然沉睡的时候,偷偷亲了他的额头。
慌乱、羞耻、不安、害怕,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一遍遍责怪自己胆大妄为,责怪自己心思龌龊,责怪自己打破了两人之间安稳的分寸,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再也不出来。
可与此同时,一丝细微却甜得发腻的欢喜,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压过了所有的不安与自责。那是触碰了心上人的悸动,是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甜,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满心满眼的喜欢。
又慌,又乱,又怕,又甜。
酸涩与欢喜交织,克制与心动碰撞,让他整个人都陷在无边的情绪里,无法挣脱。
江厌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中,呼吸间全是谢归身上清浅的桃花与药草香,心跳依旧快得离谱。他不敢去想谢归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不敢去想这份心意未来会走向何方,甚至不敢亲口承认,自己是真的、不受控制地、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眼前这个人。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屋内,秋风轻轻拂过窗棂,院中的桃叶无声飘落。
身旁的谢归呼吸平稳,睡得沉静,似是全然未觉方才发生的一切。
可江厌清楚地知道,从这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吻落下的那一刻起,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拼命否认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份懵懂、矛盾、克制又滚烫的心意,在这个秋夜的月光下,彻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