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入宫闱
建元六年三月初十,清晨。
虞九歌是被一缕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明黄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晨光里金灿灿的。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乾清宫。他的寝殿。
她猛地侧过头——
身侧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凉透,不知他走了多久。
她躺在那里,望着那半边空了的床,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昨夜的事,像一场梦。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问“你救过一个人,记得吗”。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他在她身侧躺下,一臂的距离,一夜无话。
她以为他会做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躺着,和她一样,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影子,已经印在她心里了。
“娘娘,您醒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她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站在榻边,正含笑看着她。
那宫女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和,举止沉稳,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虞九歌坐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是?”
那宫女行了一礼,笑道:“奴婢青桐,往后就是娘娘的人了。”
虞九歌愣住了。
她的人?
青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皇上有旨,晋虞氏御女为才人,赐居咸福宫偏殿。这是圣旨,娘娘请过目。”
虞九歌接过那卷帛书,展开来。
上头朱红的玺印,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才人。
她一夜之间,从最低等的御女,升到了才人。
她抬起头,看着青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青桐笑道:“今早天不亮,皇上走之前亲口下的旨意。乾清宫的张公公亲自送来的,奴婢不敢耽搁,赶紧来给娘娘报喜了。”
虞九歌握着那道圣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走了。可他走之前,给她留了这道旨意。
她低下头,看着那朱红的玺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青桐在一旁道,“等会儿还要去咸福宫呢。”
虞九歌点点头,由着她扶自己起身。
梳洗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青桐,你……是皇上派来的?”
青桐微微一笑:“是。奴婢原本在乾清宫当差,专管茶水。今早张公公来传话,说皇上让奴婢往后跟着娘娘。奴婢这就收拾了东西过来了。”
虞九歌听着,心里更复杂了。
乾清宫的人。专管茶水。那是他身边的人。
他把她的人送到自己身边,是……照顾她?还是……看着她?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问。
梳洗完,换上才人的服制——樱粉色的宫装,比御女的青灰好看许多。青桐给她梳了时新的堕马髻,又薄薄施了一层脂粉。
镜子里的人,眉眼如画,气色也比昨日好看了许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他昨夜看她的眼神。
那样深,那样沉,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这个人之间,有了不一样的关联。
咸福宫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虞九歌站在殿门口,看着里头陈设——紫檀木的架子床,螺钿镶嵌的妆台,黄花梨的圆桌圆凳,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杏花。
她从未住过这样的屋子。
在虞家,她住的是一间西厢房,又小又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继母说,庶女不配住好屋子,有个地方睡觉就不错了。
她从来不说,但心里是委屈的。
如今站在这偏殿里,看着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她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忍住了。
青桐在一旁指挥着宫女收拾箱笼,见她站着不动,走过来轻声道:“娘娘累了吧?要不要先歇一歇?床铺已经铺好了。”
虞九歌摇摇头:“不累。”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株海棠,正开着粉白的花。阳光洒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火味——那是远处御膳房飘来的。
这宫里,有千万种味道。有花香,有脂粉香,有龙涎香,也有血腥味。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在这里活下去了。
活得比谁都好。
他说过的。
消息传得很快。
午后,赏赐刚到,各宫的贺礼就陆续送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皇后宫里的。
来的是一个姓周的嬷嬷,四十来岁,穿戴齐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架红木屏风,说是皇后娘娘的一点心意,贺虞才人乔迁之喜。
虞九歌起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嬷嬷辛苦,喝杯茶再走吧。”
周嬷嬷笑着摆手:“老奴还有差事在身,不敢耽搁。才人若是有空,改日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就是。”
虞九歌点点头:“一定。”
周嬷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的青桐身上,顿了顿,笑着告辞了。
人一走,青桐就低声道:“娘娘,这位周嬷嬷,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嬷嬷,在宫里二十多年了,最是精明不过。往后娘娘去坤宁宫请安,要多加小心。”
虞九歌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周嬷嬷走后,各处的贺礼络绎不绝地送来。
贵妃宫里送了一对玉如意。淑妃宫里送了一匹织金缎。德妃宫里送了一套茶具。贤妃宫里送了一盆兰花。
每一份贺礼都妥帖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青桐在一旁低声解说时,虞九歌却听出了门道。
贵妃姓沈,是江陵伯府的嫡女,封号“懿”。淑妃姓林,是吏部尚书的嫡孙女,封号“淑”。德妃姓周,是地方官员的女儿,封号“德”。贤妃姓王,是武将之后,封号“贤”。
还有那些位分更低的嫔妃——顺嫔、静嫔、婉嫔、恭嫔……
每一个人都有封号,每一个封号都在提醒她们该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人看她的眼神。
他给所有人赐了那样的封号,唯独给她赐了一个“娇”。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因为——
她不敢往下想。
傍晚时分,最后一份贺礼送到了。
送来的人,让虞九歌有些意外。
是张福来。乾清宫的总管太监,昨夜来接她的人。
张福来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箱子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
“奴才给才人请安。”张福来行了个礼,笑道,“这是皇上让奴才送来的,说是给才人添妆。”
添妆?
虞九歌愣了一下,起身道:“多谢皇上恩典。”
张福来挥挥手,让小太监把箱子打开。
里头的东西,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满满一箱的书。
不是寻常的书,是手抄的。每一本都用上好的宣纸,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迹尚新,显然是新抄的。
虞九歌怔住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是一本《诗经》。字迹清隽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她翻到第二本,是《楚辞》。第三本,是《乐府诗集》。第四本,是《唐诗三百首》……
一本一本,全是诗集词集。
她抬起头,看着张福来:“这是……?”
张福来笑道:“才人不知道?皇上说了,才人独居宫中,难免寂寞,这些书是给才人解闷的。还说,才人若是有喜欢的,只管告诉他,他再给才人抄。”
他再给才人抄。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在虞九歌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低头看着那些书,看着那一笔一划工整的小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昨夜他背对着她,一言不发的样子。想起他抬手拂开她额前碎发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说“你救过一个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
原来这些书,是他亲手抄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感激?感动?惶恐?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人的影子,再也抹不掉了。
张福来走后,青桐在一旁轻声道:“娘娘,皇上对娘娘真好。”
虞九歌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窗前,抱着那本《诗经》,一页一页地翻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暮色四合。宫女们点起灯烛,殿内渐渐亮起来。
她翻到《郑风·子衿》那一页,忽然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迹比正文略淡一些。
她凑近了看,看清那行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那上面写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七年矣。”
七年。
她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许久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轻轻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七年了。
原来他等了七年。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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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这一章的伏笔,大家可以看一下哦,我担心有些人看不懂嘛,然后就是后面宫斗的时候我也会出一些这种帮大家理解一下,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掉,谢谢😊
· 伏笔:皇后身边的周嬷嬷、各宫的试探、他(墨离)亲手抄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