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入宫闱
建元六年三月初九,傍晚。
虞九歌坐在储秀宫的偏殿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着呆。
这间偏殿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她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换脚的鞋,还有父亲塞给她的二十两银子。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窗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秀女的宫女太监们在忙碌。这个在收拾箱笼,那个在铺床叠被,热闹得很。
而她这里,静得像一座孤坟。
她没有带丫鬟进来。继母倒是想给她一个,但那是继母的人,带进来也是眼线,还不如不要。所以她是孤身一人来的,连包袱都是自己提进来的。
她倒也不觉得苦。从小到大,她什么苦没吃过?继母的冷眼,下人的怠慢,父亲的无可奈何,她都习惯了。这宫里再难,还能比那个家更难?
她只是有些累。
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梳妆,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又在宫门口站了半日,听那些太监念名字、赐封号。她的腿早就酸了,腰也僵了,可这会儿坐下来,却睡不着。
封号的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娇。
她反复琢磨这个字,越琢磨越觉得奇怪。
今日进宫的秀女,有封号的共十一人。那些封号她挨个听了一遍——柔、顺、淑、德、贞、静、婉、恭……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这些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而她呢?她得了个“娇”。
娇这个字,不是规训,是宠爱。
可凭什么?
她只是一个八品官的庶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今日那些秀女,比她美的不是没有,比她家世好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为什么偏偏是她得了这个字?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她就不再去想。反正想也没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宫墙在黄昏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有太监提着灯笼走过,灯火一晃一晃的,像是夜里游动的萤火虫。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夏天的傍晚,娘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九儿,你看那颗最亮的,叫织女星。等她升到正中的时候,就是七夕了,牛郎织女就能见面了。”
她问:“娘,牛郎织女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
娘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因为他们隔着天河呀。天河太宽了,过不去。”
她又问:“那他们想不想对方?”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每天都想。可有些事,不是想了就能成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她和她想见的人,也隔着一条天河。
那条天河,叫宫墙。
“虞御女。”
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门被人推开,进来的太监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帽子上镶着一块玉,看样子品级不低。他一进门就朝她行礼,脸上堆着笑。
“洒家是乾东五所的张福来。奉皇上口谕,请虞御女准备准备,今夜侍寝。”
虞九歌愣住了。
侍寝?
她入宫才第一日,连储秀宫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就……
张福来见她发呆,也不急,只笑吟吟地等着。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新进宫的秀女头一回被召幸,有几个不是吓得腿软的?更何况这位御女位分最低、家世最差,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半晌,虞九歌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张福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公公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张福来笑道:“虞御女快些,凤鸾春恩车在外头等着呢。”
凤鸾春恩车。
那是专接送侍寝嫔妃的车驾。她从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坐上去了。
她转身走回内室,站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寝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太清的情绪——是惊?是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通。然后换上那件藕荷色的襦裙——这是她唯一一件能见人的衣裳。
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以为自己会怕,会慌,会手足无措。可当真走到这一步,她才发现,心里竟是空的。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娘活着时教她的。
她推开门。
外头的夜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晕里,她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朱红色的车,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张福来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她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走向那辆车。
走到车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储秀宫的偏殿还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孤零零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来。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虞家庶女了。
——可她宁愿自己还是。
车子辚辚而动,驶入了夜色深处。
(第二章 完)
别看我字数不到2000,但是,其实我写了三篇哦,我喜欢分着发,我感觉很有成就感了。你们多看几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