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秘密,是写在车窗上的两个字,是擦掉之前的慌张,是回头时撞进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雨是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的。
卢美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发呆。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的红旗被淋得湿透,无力地垂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本子的角落已经写满了两个字——
阿悬。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用笔涂掉,涂成一个黑黑的疙瘩。
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暖屿一温柔地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了然。
“想什么呢?”
“没什么。”卢美清耳朵发红,把本子合上。
暖屿一笑笑,没追问。
但卢美清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
她在想他。
在想那个她偷偷在心里叫的名字——阿悬。
不是叶喜悬,不是叶学长,是阿悬。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从来没叫出口过。它在舌尖滚过的时候,会让她心跳加速,会让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他的。
也许是从第一天晚上聊天,她打字的时候不小心删掉了“叶喜”,只剩下“悬”。也许是从某个清晨,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反正现在,在她心里,他就是阿悬。
只有她知道的那个阿悬。
她不知道的是,在别人眼里,叶喜悬是另一种存在。
高三一班的叶喜悬,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拉第二名几十分那种。校篮球队队长,带队拿过市里冠军。长着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有人给他递情书,他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垃圾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个头就算回应,眼神淡得像在看空气。沸砚凛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都经常被他一个眼神堵得说不出话。
懒叙舟说他:“你上辈子是座冰山吧?这辈子投胎忘解冻了?”
他没理。
后来不知道谁传的,说叶喜悬不好惹,别去招惹。再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校霸。虽然他没打过架,但那个眼神,那个气场,比打架还吓人。
但这些,卢美清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他会准时出现在香樟树下,看见她就笑。她只知道,他会给她带草莓牛奶,会陪她聊到深夜,会说“我怕你淋着”。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他只对她这样。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
卢美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她没有带伞,但这不是问题——妈妈应该会来接她。
问题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
她站在那儿,假装在看雨,其实余光一直在往楼梯口瞟。
高三放学比高一晚十分钟。她算着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
她站在那儿,听着雨声,在心里默数。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清清?”
她猛地回头。
叶喜悬站在她身后,银白的短发微微有些湿,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意外:“你怎么还没走?没带伞?”
卢美清心跳漏了一拍:“我……我在等人。”
“等谁?”
“等我妈。”她撒谎,目光躲闪。
叶喜悬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妈刚才开车过去了。”
卢美清一愣。
“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指了指雨里,“一辆白色的车,往那边走了。”
卢美清的脸腾地红了。
她妈竟然没等她?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倩栀意的消息:【清清,雨太大了,妈妈先回家给你煮姜汤,你等雨小点再回来,或者让同学送一下?】
卢美清看着这条消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她收起手机,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没带伞。”
叶喜悬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深蓝色的伞,撑开,走到她身边。
“走吧,我送你。”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卢美清和叶喜悬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她不得不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冷吗?”他问。
“还好。”
他看了看她单薄的校服,忽然停下脚步,把伞递给她:“拿着。”
“干嘛?”
他没回答,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一下子把她裹住了。
“穿上。”他说。
卢美清愣愣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愣着干嘛,穿上啊。”他重新接过伞,催促道。
卢美清把外套穿好,袖子长出一截,她缩着手指,只露出指尖。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像阳光,像洗衣液,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潮湿。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边继续走。
雨还是很大,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很快就被淋湿了。
卢美清看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你肩膀湿了。”她说。
“没事。”
“伞歪了。”
“没歪。”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他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她的影子。
“你伞歪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怕你淋着。”
卢美清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只能用力抿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伞还是歪着的,他的肩膀还是湿的,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很快。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去便利店坐一会儿吧,”叶喜悬说,“等雨彻底停了再回去。”
卢美清点点头。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门口的风铃被推开的门撞响,叮铃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的阿姨正低头看手机。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高脚凳,正好可以看外面的雨。
叶喜悬去买了两个饭团和两杯热饮,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暖暖手。”他说。
卢美清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雨天的凉意。
她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玻璃上的水痕。雨丝细细密密的,在窗上画出一道道透明的线条。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温柔,路灯亮起来,在水汽里晕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叶喜悬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一点也不尴尬。
卢美清捧着热可可,看着窗外发呆。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她看着那片雾气,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在本子上写的字。
阿悬。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真好,这个名字只有她知道。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咬着饭团,侧脸好看得要命。银白的短发微微有些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看着窗上的雾气,忽然有一个冲动。
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冲动。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抬起手,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笔。
雾气在她的指尖下化开,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她又画了一笔。
两笔。
三笔。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玻璃上出现了两个字——
阿悬。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悬。
她偷偷叫他阿悬。
这两个字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温柔。好像她心里那个秘密,终于有了一次见光的机会。
她弯起嘴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真好。
他的名字和雨天的窗很配。
她想再多看一会儿,又怕被他发现。于是她抬起手,想把它擦掉——
“别擦。”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卢美清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发现叶喜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离她很近很近。他的侧脸就在她眼前,蓝色的眼睛正盯着玻璃上那两个字,微微眯起来。
他看见了。
卢美清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什么时候……”
“你刚写完第一笔的时候。”他说,声音低低的,眼睛还盯着那两个字。
卢美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他从第一笔就开始看了?
那她一笔一笔写完“阿悬”的过程,他全都看见了?
她抬起手就要去擦,但他更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擦。”他又说了一遍,这才转过头看她。
这一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里的光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秒,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阿悬。”他念出那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是叫我吗?”
卢美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解释?
解释她偷偷给他起了个昵称?解释她每天在心里这么叫他几百遍?解释她刚才没忍住写在了玻璃上?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没人敢这么叫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卢美清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
他看着她,没回答,只是挑了挑眉。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你猜?
卢美清眨眨眼,不太明白。她看着他,忽然想起皓月好像提过什么“叶学长好凶”“听说不好惹”之类的话,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因为他对她,从来都是笑着的。
“你……”她小声说,“你对外人很凶吗?”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
“你觉得呢?”
卢美清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那我凶吗?”他问。
卢美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眼睛,看着那张好看得过分却一点凶相都没有的脸,又摇了摇头。
“不凶。”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那就是了。”他说。
卢美清没听懂:“什么是了?”
他看着她懵懵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没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玻璃上那两个字。
“不过,”他顿了顿,转回来看着她,“你叫的话,可以。”
卢美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阿悬这个名字,只给你叫。”
卢美清愣住了。
只给她叫?
“别人叫,我不答应。”他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卢美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那……那我以后就这么叫了?”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确定。
他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叫一个试试。”
卢美清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轻轻开口:
“阿悬。”
她叫完,耳朵尖红透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只做了坏事又怕被发现的兔子。
他看着她,没说话。
卢美清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叫得太随意了?是不是他不喜欢?是不是——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
卢美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阿悬。”她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嗯。”
“阿悬。”
“嗯。”
“阿悬。”
他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他捏了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还被他握着,一直没放开——声音低低的:
“叫上瘾了?”
卢美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腕还被握着。她的脸又红了,想抽回来,但他没放。
“写我的名字,”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还叫了这么多遍,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卢美清被他看得心慌,眼神又开始躲闪:“解、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他顿了顿,头微微低下来一点,凑得更近了,“为什么是我?”
卢美清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为什么是他?
因为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开始期待七点十五分。因为在食堂三楼假装偶遇其实看了八百遍楼梯口。因为每天晚上抱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等到睡着。
因为这些。
但她说不出口。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脸烧得厉害,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猜……”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傻了,耳朵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肩膀都在轻轻颤。
卢美清更慌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忍着笑,看着她,“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
他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可爱。”他说。
卢美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爱?
他说她可爱?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这副傻掉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银白的长发在他指尖滑过,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乖。”他说。
卢美清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了。
乖?
他揉她的头还说乖?
她呆呆地看着他,脸红得能滴出血,眼睛亮得能装下整个星空,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收回手,嘴角还带着笑。
“傻了?”他问。
卢美清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透亮,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便利店的暖光灯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
过了一会儿,卢美清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
她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他笑了,声音低低的:“还躲?”
卢美清不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开口:
“清清。”
“嗯?”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的光:
“你刚才写的那个名字——”
他顿了顿,指了指玻璃上已经开始模糊的“阿悬”。
“以后就只给我叫了,嗯?”
卢美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小声说。
他笑了,伸手又揉了一下她的头。
“乖。”
卢美清低下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天空,还有一道淡淡的彩虹。
他们走出便利店,空气里满是雨后青草的清香。
叶喜悬走在她旁边,没有牵手,只是肩并肩。但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冷吗?”
“不冷。”她穿着他的外套,暖和得很。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走着走着,他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卢美清忍不住笑了。
他偏过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抿着嘴,但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背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躲。
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眸里盛着星光。
她转身要走,他又开口:
“清清。”
“嗯?”
“今天是我最喜欢的雨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她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她,朝她挥挥手。
她笑着挥回去,然后跑进楼道里。
打开家门的时候,倩栀意正端着姜汤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雨淋着没?”她看见卢美清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这外套不是你的吧?”
卢美清脸一红:“同学的,借我穿的。”
倩栀意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男同学?”
“妈——”
“行了行了,先把姜汤喝了,别感冒。”倩栀意把碗递给她,“对了,刚才楼下那个男生,就是早上等你那个吧?”
卢美清差点被姜汤呛到。
倩栀意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卢美清站在客厅里,捧着姜汤,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粉紫色的,很温柔。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他握着她的手腕说“别擦”。
他凑近她说“没人敢这么叫我”。
他说“阿悬这个名字只给你叫”。
他揉她的头说“乖”。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她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姜汤的热气里,忍不住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姜汤喝了吗?】
【正在喝。】
【乖。】
她看着那个“乖”字,把手机按在心口,在床上滚了一圈。
窗外的晚霞慢慢褪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他发了新消息:
【清清。】
【嗯?】
【你耳朵红的样子,特别好看。】
卢美清盯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脸又烧起来了。
她打字:
【你怎么知道……】
他秒回:
【因为一直在看。】
卢美清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捂住脸。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和一点点的甜。
十六岁的秋天,雨天,便利店,热可可,一个只属于她的名字,还有一个揉着她的头说“乖”的人。
这一切都刚刚好。
十六岁的喜欢,是写在车窗上的两个字,是揉头时的那一声“乖”,是回头时发现——
那个别人眼里不好惹的人,正在看着你,眼底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