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静室”,不过是一间更小、更暗的石牢。四壁阴冷潮湿,渗着水珠,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散发霉味的干草。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上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一丝不知来源的、惨绿的光芒。
霍雨浩被扔在干草上,冰冷的石壁透过单薄的比赛服,激起一阵寒颤。他蜷缩起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灵魂深处残余的、仿佛余烬般灼烧的剧痛。涤魂池的血焰似乎熄灭了,但那阴寒怨毒的气息却像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经脉和精神之海中,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只枯瘦的手递进来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小半碗粘稠的、泛着诡异暗绿色荧光的液体。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草药苦涩和某种生物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喝了它。”灰袍人毫无起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安魂液。能让你好受点。”
霍雨浩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额发,看向那碗液体。灵眸的本能让他感到强烈的排斥和危险,那里面蕴含的精神波动混乱而具有侵蚀性。
“不……喝……”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铁门被粗暴地推开,灰袍人走了进来,兜帽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陡然增强。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一手捏住霍雨浩的下颌,另一只手端起陶碗,就要强行灌下去。
“放……开!”霍雨浩爆发出残存的气力,猛地挣扎,脑袋狠狠撞向灰袍人的手腕。
啪!
陶碗脱手,摔在石壁上,暗绿色的液体四溅,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了石壁表面,腾起一小股刺鼻的白烟。
灰袍人的动作顿住了。他似乎没料到霍雨浩在经历了涤魂池的折磨后,还能有这样的反抗意志。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喘息不已的霍雨浩。
“你会喝的。”灰袍人的声音依旧平淡,“迟早的事。教主有耐心,但圣教的资源,不是用来浪费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牢里格外清晰。
霍雨浩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刚才的挣扎又牵动了灵魂的创伤,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地上那滩仍在轻微腐蚀石壁的液体,心中一阵后怕,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笼罩。
安魂液……听起来是安抚灵魂的东西,但那种感觉,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侵蚀和麻痹。他们想用这种东西,一点点瓦解他的意志,让他习惯,甚至依赖。
不能……绝对不能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试图调动哪怕一丝魂力,或者用精神力去安抚、驱逐体内的那股阴寒。然而,魂力沉寂如死水,精神力稍微探出,就仿佛触碰到了无形的尖刺,剧痛钻心,同时引动了盘踞的负面气息,各种扭曲痛苦的幻象再次蠢蠢欲动。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中断尝试,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
不行,完全不行。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充斥着压制和污染的力量。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束缚得越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牢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痛哼。没有日夜,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提醒着他看守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天,也许更久。铁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钟离乌亲自走了进来。他已脱下兜帽,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块浸血的宝石。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简。
“看来,‘安魂液’不合你的口味。”钟离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地上早已干涸的腐蚀痕迹,又落回霍雨浩身上。
霍雨浩强撑着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回视着钟离乌,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钟离乌并不在意他的瞪视,反而走上前几步,在距离霍雨浩不远处停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知道为什么选你吗,霍雨浩?”
霍雨浩抿紧嘴唇,不答。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天赋。”钟离乌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更因为你的‘底色’。你来自黑暗与寒冷的边缘,你的灵魂深处,天生就有一块属于我们圣教的土壤。史莱克给你的阳光,太短暂,太浅薄,根本不足以覆盖那与生俱来的阴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痛苦,孤独,被囚禁,被折磨……这一切,难道不是命运对你的嘲弄?它给了你天赋,却又给你最残酷的起点;它让你感受到一丝温暖,却又轻易夺走,将你打入更深的冰窟。”
他的话语,再次精准地刺入霍雨浩心中最隐秘的伤口。
“加入圣教,不是堕落,而是回归。”钟离乌微微俯身,暗红色的瞳孔直视着霍雨浩的灵眸,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最深处,“在这里,你的痛苦将被理解,你的黑暗将被接纳,你的力量将得到真正的释放。我们可以帮你,找回你失去的一切,甚至,赋予你向那些给予你不公的人,复仇的力量。这难道不比你守着那些虚伪的教条,在无望中挣扎更好吗?”
“复仇……”霍雨浩低低地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白虎公爵府……戴浩……那些冰冷的面孔……
但下一秒,母亲临终前温柔却带着无尽遗憾与期盼的眼神,贝贝大师兄拍着他肩膀说“史莱克永远是你的家”,王冬气鼓鼓骂他笨蛋却总是挡在他前面的身影……无数画面掠过心头。
“不。”霍雨浩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我的母亲,希望我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我的老师,我的伙伴,他们教会我的,是守护,是责任,是即使身处黑暗,也要心向光明。复仇……如果沉溺于复仇,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和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钟离乌脸上的那一丝诱导性的温和,慢慢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漠然。“冥顽不灵。”他直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看来,涤魂池的滋味,你还没有尝够。”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暗红色的光芒吞吐不定。“今天,我们换个方式。”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让霍雨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阴邪气息。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钟离乌屈指一弹,那缕暗红光芒如活物般钻入霍雨浩的眉心。
“啊——!”
比涤魂池血焰更加尖锐、更加集中的痛苦瞬间爆发!那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的精神本源上狠狠搅动,将那些痛苦的记忆、负面的情绪无限放大、扭曲,同时,一股冰冷彻骨的意志蛮横地侵入,试图在他的意识里烙印下臣服与恐惧的印记。
霍雨浩的身体猛地绷直,随即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上翻,灵眸中的金光被压制得只剩下微弱的一点,仿佛随时会熄灭。这一次,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钟离乌冷漠地看着他在干草堆上痛苦翻滚,如同欣赏一场戏剧。直到霍雨浩的痉挛渐渐微弱下去,气息奄奄,他才收回手指。
暗红光芒散去,石牢里只剩下霍雨浩破碎的喘息声。他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那里,眼神涣散,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一些。”钟离乌淡淡评价,“但这毫无意义。每抵抗一次,你的灵魂就会多一道裂痕。当裂痕多到无法弥合时,就是你彻底崩溃,欣然接受圣光的时候。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不再看霍雨浩,转身走向门口。
“好好享受这份‘款待’。明天,我们会继续。”
铁门再次关闭,落锁。
石牢重归死寂。
霍雨浩躺在冰冷霉湿的干草上,灵魂的剧痛余波未消,身体一阵阵发冷。视线模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沉浮。
不能屈服……不能忘记……
他咬破了舌尖,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刺激着自己。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带着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暖意。
史莱克……唐门……伙伴们……
他强迫自己去想星罗城喧闹的街道,想大赛休息区伙伴们打闹的笑声,想王冬身上那股清爽的阳光气息,想唐雅老师说起唐门时眼里的光,甚至想新生考核时,他第一次释放百万年魂环震慑全场的情景……
这些画面,此刻成了他抵御无边黑暗与痛苦唯一的浮木。
他知道,钟离乌说的“明天继续”绝不是虚言。这样的折磨,甚至更甚的折磨,将会日复一日。
但他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意识,只要灵魂深处那点属于霍雨浩的光还没有彻底熄灭……
他就要逃出去。
回到阳光下去。
回到……他们身边去。
黑暗中,少年涣散的眼瞳深处,那点微弱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顽强地、不肯熄灭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