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赛场的。

最后的记忆，是击败对手后，体内魂力近乎枯竭的虚脱，以及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欢呼。王冬冲上来扶住他时，他眼前阵阵发黑，连挤出个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体内那股来自对手的阴冷侵蚀力并未完全散去，像细小的冰锥，顽固地戳刺着他的经脉。

然后……是一片混乱而模糊的光影。似乎有人群拥挤，有队友关切的呼喊，有王言老师快速吩咐着什么……再然后，世界猛地倾斜、旋转，如同坠入一个无声的漩涡。

冰冷刺骨的触感将他从混沌中激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便席卷了全身。不是皮肉之苦，那太肤浅。这疼痛来自灵魂深处，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正在蛮横地撕扯他的精神之海，将某些东西硬生生剥离，又将另一些粘稠、污秽、充满尖叫的东西塞进来。

“呃——！”

他闷哼一声，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束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脚踝、甚至脖颈，都被泛着暗沉乌光的金属环扣死，动弹不得。魂力……魂力如同被冻结的河流，沉寂在丹田深处，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眼前是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腐朽的怪异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他勉强转动眼球，视野逐渐清晰。

这是一间石室，墙壁粗糙，刻满了他无法理解、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扭曲纹路。地面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池子，里面并非清水，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液体，正缓慢地、令人作呕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而在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笼罩在灰袍中，低眉顺眼，气息微弱得像一缕幽魂。但霍雨浩的灵眸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仿佛那灰袍下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另一个，则让霍雨浩的心脏骤然缩紧。

高大的身形，裹在边缘绣有暗红流火纹路的黑袍中，兜帽掀开，露出一张看似中年、五官甚至称得上深邃英俊的脸。但那双眼睛……霍雨浩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粘稠的血浆在旋转，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以及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如同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具。

“醒了？”钟离乌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在这寂静的石室里异常清晰。“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钟。韧性确实不错，霍雨浩。”

他知道我的名字！霍雨浩瞳孔骤缩，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放开我！”他低吼，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强硬，但身体的颤抖和魂力的禁锢，让这吼声显得虚弱无力。

钟离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前踱了一步，更近地审视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霍雨浩的皮肤，刺探着他的骨骼、经脉，甚至灵魂。

“纯净的精神本源，坚韧的意志，还有这具年轻身体里潜藏的、连你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力量……”钟离乌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史莱克，真是暴殄天物。他们教你克制，教你守护，教你那些虚伪的光明与正义……却从不敢让你正视自己灵魂深处真正的渴望。”

“你胡说！”霍雨浩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史莱克的骄傲与信念在燃烧，“史莱克教给我的是责任，是伙伴，是为守护而战！你们这些邪魂师，根本不懂！”

“邪魂师？”钟离乌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讥诮，“多么肤浅的标签。力量何来正邪？不过是使用它的方式不同罢了。你看看你，”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霍雨浩的眉心，“你的精神力如此敏感，对痛苦和情绪的感知远超常人。你在战斗中，下意识地寻找对手最脆弱、最恐惧的点进行打击，那种精准，那种冷酷……真的只是因为‘战术’吗？”

霍雨浩呼吸一滞。不，不是的！那是为了胜利，为了保护队友！

“你内心深处，藏着恨，不是吗？”钟离乌的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告诉我，霍雨浩。是谁夺走了你本应拥有的一切？是谁让你母亲在冰冷与泪水中离世？这世间给予你的，除了不公与冰冷，还有什么？史莱克给你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们真的了解全部的你吗？他们能接纳一个灵魂深处充满裂痕与黑暗的你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进霍雨浩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母亲苍白的脸，公爵府冰冷的侧门，童年无数个饥饿寒冷的夜晚……那些被他用勤奋、用努力、用对未来的希望强行压下的黑暗记忆，此刻在钟离乌的话语和这诡异环境的催化下，竟有了翻涌的迹象。

“不……不是这样……”霍雨浩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灵眸中金光剧烈闪烁，试图抵抗这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我有伙伴，有老师，有学院！我有要守护的人和未来！你们休想……休想蛊惑我！”

“蛊惑？”钟离乌遗憾地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冷，“我只是让你看清真实的自己。看来，温和的引导对你无效。那么……”

他微微侧头，对灰袍人示意。

灰袍人无声上前，手中多了一个漆黑的陶罐。他揭开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腥臭气息弥漫开来。他走到那暗红色的血池边，将陶罐中的某种粘稠液体倾倒了进去。

咕嘟、咕嘟……

血池瞬间沸腾起来，颜色变得更加暗沉，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幻象，无声地嘶嚎。整个石室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的纹路亮起幽暗的红光。

钟离乌看着霍雨浩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缓缓道：“这是‘涤魂池’。它能洗去你身上那些虚伪的枷锁，让你拥抱真正的力量与自由。过程或许有些难熬，但只要你放弃抵抗，接受这份恩赐，你会发现，过去的坚持多么可笑。”

“你做梦！”霍雨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钟离乌，毫不退让，“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加入你们这种肮脏的邪教！”

“有骨气。”钟离乌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残忍的期待，“希望你的灵魂，和你的嘴一样硬。”

他退后一步，灰袍人手中凝聚起一团惨绿色的火焰，轻轻一推，火焰落入血池。

轰！

暗红色的液体仿佛被点燃，腾起数尺高的血焰，却没有丝毫热量，只有彻骨的冰寒和直刺灵魂的怨毒、痛苦、绝望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束缚在椅子上的霍雨浩淹没。

“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爆开了。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是灵魂被放在血焰上灼烧，被无数怨念撕咬，被冰冷和绝望浸透每一个角落。眼前幻象丛生，母亲死去的情景被扭曲放大，伙伴们的脸在血光中变得狰狞陌生，唐雅老师温柔的笑容化为嘲讽，王冬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在被污染，被撕裂。

同时，一股阴冷、粘稠、充满侵略性的力量，正试图顺着他的七窍，顺着每一寸皮肤，强行钻入他的体内，侵蚀他的魂力，污染他的精神本源，要在他灵魂深处打下烙印。

“滚……出去！”霍雨浩嘶吼着，灵眸中的金光拼命燃烧，护住最后一丝清明。脑海中，属于天梦冰蚕、冰帝乃至伊莱克斯残留的力量碎片，在这极致的负面冲击下，自发地泛起微光，进行着本能的抵抗。

他不能屈服。他是霍雨浩，是史莱克的弟子，是唐门的传人，是妈妈的骄傲！他还有未完成的承诺，还有要并肩作战的伙伴！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嘶喊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和喉咙里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血焰缓缓平息下去。霍雨浩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破布娃娃，浑身被冷汗和血池蒸腾的暗红水汽浸透，脸色灰败，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钟离乌走近，俯视着他，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居然……还能守住本源灵光。”他喃喃道，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兴趣，“也好。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总少了些乐趣。今天到此为止。”

他挥了挥手。灰袍人上前，解开了霍雨浩脖颈和一只手腕的金属环，却并未完全释放他。

“带他去‘静室’，给他用‘安魂液’。”钟离乌吩咐，“好好照看我们的‘客人’。在他‘想通’之前，这样的款待，每日一次。”

灰袍人躬身，像拖一件物品一样，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霍雨浩从椅子上扯下，半拖半拽地走向石室一侧的暗门。

在陷入彻底黑暗的前一秒，霍雨浩涣散的目光，模糊地映出钟离乌转身离去的黑袍背影，和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腐朽的血池气味。

他想起了星罗广场的灯光，王冬伸出的手，贝贝大师兄鼓励的眼神，还有唐雅老师说起唐门复兴时眼里的光……

不能……忘记……

黑暗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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