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囚笼，心上月光（下）（厄水仙）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息相融，灵魂共鸣。

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鎏金的余辉，鎏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未散的冰蓝光影，分不清谁是谁的倒影，谁是谁的宿命。

白厄看着眼前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着那其中藏着的、跨越了千万世的孤寂与温柔，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那份压抑了千万世的依赖与眷恋，在刚才的力量交融之后，变得更加汹涌，彻底冲破了所有的枷锁，肆意蔓延开来。

他是白厄，是卡厄斯兰那的善面，是他分离出去的一部分，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注定与本体牢牢绑定，再也无法分割。

他抗拒他，不过是在抗拒自己；他躲避他，不过是在躲避真相。

卡厄斯兰那的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他微微泛红的唇上，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欲望，却又带着极致的克制。

他多想将这个思念了千万世的分身拥入怀中，告诉他，他们不必分离，不必对立，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可他不能。

他是绝灭大君，身上的毁灭之力，稍有不慎，就会伤及他，就会毁掉他苦心守护的世界。

他只能将所有的爱意与执念，都深埋在心底，用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彻底禁锢，只为护他一世安稳，护他永远活在光明之中。

"你知道吗，这千万世，我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看着你一次次在轮回中挣扎，看着你背负着「全世」的希望，一次次遍体鳞伤，我有多恨自己。" 卡厄斯兰那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浓浓的虐意，"恨自己没能彻底控制住毁灭之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封印自己，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你能好好地活着，活在没有毁灭，没有黑暗的光明里。"

白厄的心脏狠狠一缩，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卡厄斯兰那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灼伤了他的肌肤，也灼伤了他的心。

"别说了……" 白厄哽咽着，伸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心跳声，"求你，别说了……"

原来，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付出，都被对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原来，那个身处黑暗、背负一切的本体，从来都没有怨过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他，反而一直在默默守护着他。

他们本是一体，却偏偏要承受这样的分离与煎熬。

光明与毁灭，救赎与诅咒，他们注定对立，却又注定无法分离。

卡厄斯兰那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不已，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将他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黑暗气息，却让白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是源自本源的归属感，是千万世轮回中，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与依靠。

白厄微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缓缓闭上双眼，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冰凉的发丝蹭过卡厄斯兰那的脖颈，与他耀眼的金发缠绕在一起，像是千万年前未曾分裂的灵魂，终于再次相拥。

他能感受到对方紧绷的身体，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触碰，感受到他怀抱里独有的、属于自己的温度，也感受到了那份压抑了千万世的、深沉而绝望的爱意。

他们之间，有着最亲密的羁绊，却也有着最遥远的距离。

他是月光，他是烈阳；他是救赎，他是诅咒。

他们可以拥抱，可以感受彼此的心跳，可以共享灵魂的共鸣，甚至可以让力量短暂交融，体验片刻的完整，却永远不能真正地融为一体，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一旦他们合一，绝灭大君的力量就会彻底苏醒，翁法罗斯将会迎来真正的毁灭，他千万世的坚守，都会化为泡影。

这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打破的宿命，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永恒的虐心枷锁。

卡厄斯兰那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弥补这千万世的分离与缺憾。

他将脸埋在白厄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清冷气息，眼底满是隐忍与不舍。

他知道，这样的拥抱，转瞬即逝。

他知道，等白厄冷静下来，依旧会选择加固封印，依旧会回到他的光明世界，继续做他的救世主，继续与他划清界限。

可他还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贪恋这属于他的，唯一的温柔。

"白厄，" 卡厄斯兰那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哪怕千万世轮回，哪怕永远被囚禁在这黑暗之中，我也会守住这份封印，守住你的光明。"

"你只管活在暖阳之下，做你的逐火者，世间所有的黑暗与毁灭，所有的罪孽与痛苦，都由我来承担。"

"只是你要记得，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你的本源，你的本体，永远在这地底囚笼之中，永远爱着你，永远守护着你。"

白厄在他怀中浑身颤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心底的痛苦与眷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他也不想分离，想说他也心疼他，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哽咽。

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结局。

这份同源而生的暧昧与爱意，注定只能深埋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囚笼之中，注定只能在一次次短暂的相遇中，隐忍拉扯，备受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白厄缓缓从他怀中起身，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悲凉。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卡厄斯兰那的距离，再次抬起手，调动起体内的黄金火种，金色的光芒大盛，一点点融入那些松动的封印锁链之中。

这一次，卡厄斯兰那没有再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鎏金色的目光温柔而落寞地看着他，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加固着封印，看着他重新将自己囚禁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金色的锁链愈发坚固，将卡厄斯兰那牢牢地禁锢在石台之上，隔绝了彼此的距离，也仿佛隔绝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羁绊与情愫。

白厄做完这一切，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朝着墓地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灵魂深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力量交融的温度，那片刻的完整，成了他千万世轮回中，最珍贵也最痛苦的回忆。

就在他即将走出墓地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了卡厄斯兰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轻不可闻的叹息。

"白厄，下一世，我还在这里等你。"

"等你再碰一碰我的指尖。"

白厄的脚步猛地一顿，攥紧了双拳，冰蓝色的眼眸中再次泛起水雾，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破封印，奔向那个身处黑暗中的自己，奔向那份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意。

翁法罗斯的地底，再次恢复了死寂。

卡厄斯兰那重新坐回石台之上，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冰蓝色身影，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白厄的温度，和一丝未散的冰蓝色微光。

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眼底满是无尽的孤寂与虐涩。

他是绝灭大君德谬歌，是卡厄斯兰那，是白厄的本源与全部。

他用一生将自己封印，只为成全他的月光；他用千万世的孤寂，只为守护他的救赎；他用永恒的等待，只为换每一世那短短一瞬的指尖相触。

而白厄，终于走出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阳光太过刺眼，刺得他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站在无名泰坦大墓的入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转身，朝着翁法罗斯的主城走去。

街道上熙熙攘攘，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商贩们在大声叫卖，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鲜花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这就是他用千万世轮回守护的世界。

人们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行礼，眼中满是崇拜与感激。

"白厄大人！"

"救世主大人！"

白厄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平日里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厄走到窗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将指尖凑到眼前。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鎏金色温度。

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就像刚才卡厄斯兰那做的那样。

冰蓝色的微光在他的指尖闪烁，与那残留的鎏金色余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蓝光晕。

刚才力量交融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那种灵魂归位的悸动，那种完整的温暖，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了卡厄斯兰那说的话。

"下一世，我还在这里等你。"

"等你再碰一碰我的指尖。"

白厄闭上双眼，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指尖上，与那金蓝双色的微光融为一体。

他知道，下一世，他还会来到这里。

他还会穿着这身月白镶金的衣袍，踩着冰冷的石砖，一步步走向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还会加固封印，还会与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拉扯。

他还会，再碰一碰他的指尖。

这是他们的宿命。

一个在月光中遥望黑暗，一个在黑暗中守护月光。

一个用千万世的坚守，换世界一片安宁；一个用千万世的孤寂，换爱人一世光明。

轮回不止，囚笼不破。

他们的爱意，就永远只能深埋在这无名泰坦大墓的黑暗之中，不见天日，生生世世，无尽煎熬。

而那每一世短短一瞬的指尖相触，就是这场永恒悲剧里，唯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