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天的暮春总裹着一层温软的风,朱槿花顺着宫墙落了满地,艳红的花瓣被风卷着,擦过神策府飞翘的檐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
景元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白子,目光却没落在身前的棋盘上,而是越过重重院门,落在了神策府的正门方向。
案上的清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堆着半人高的文书,符玄临走前恨铁不成钢的话还在耳边绕着,可他此刻半点处理公务的心思都没有,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人。
雪狮 “咪咪” 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忽然支棱起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尾巴欢快地扫过地面。
景元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抬眼望去,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深棕色劲装,浅灰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额前的碎发下,一双鎏金色的眼眸亮得像盛了罗浮的星光。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布包,看见廊下的景元时,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化开一点柔软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暖得人心尖发颤。
是穹。
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也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景元将军好兴致,公务堆成了山,还有闲心在这里下棋。” 穹走到廊下,把食盒和布包放在案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他的声音偏低,像晚风拂过琴弦,每次开口,都能让景元那颗被仙舟俗务缠得发紧的心,瞬间松快下来。
景元放下棋子,顺势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就想去牵他的手腕,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点惯有的戏谑:“公务哪有等我的心上人重要。再说了,有太卜司的符卿盯着,罗浮塌不了。”
穹没躲开他的手,任由他温热的指尖扣住自己的手腕,只是把食盒往前推了推:“给你带的东西。之前听你说,长乐天的桂花糕太甜,我跟着三月七学了很久,甜度调过了,你尝尝。”
景元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过是上次两人通视讯时,随口抱怨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穹却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甚至跨越了大半个银河,把这份心意带到了他面前。
他打开食盒,里面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余温,清甜的香气混着桂花香飘了出来。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不腻不齁,像极了眼前这个人,看着冷硬,内里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好吃。” 景元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又捏起一块递到穹嘴边,“我们家穹的手艺很好。”
穹微微张嘴,咬下那块桂花糕,鎏金色的眼眸里盛着笑意,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伸手替他拂去了落在肩头的花瓣。
这是星穹列车结束匹诺康尼的行程后,第一次回到罗浮。
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三个银河月。
对于寿数以百年计的仙舟人来说,这点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景元来说,没有穹在身边的每一天,都长得像是熬不完的长夜。
他是罗浮的神策将军,是帝弓七天将之一,执掌云骑军数百年,护佑罗浮安然度过无数风浪,信奉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弈者无通盘妙手”,一生都在布局,算无遗策。
他算过幻胧的阴谋,算过丰饶民的动向,算过仙舟未来百年的安危,却唯独算不到,自己会栽在一个来自星际的开拓者手里。
初遇时,这个少年跟着列车组来到罗浮,卷入了星核危机,一身孤勇,拿着根棒球棍就敢直面幻胧,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依旧挡在同伴身前。
景元见过太多骁勇的云骑军,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 他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明明没有过去,却偏偏要为所有萍水相逢的人,撑起一片未来。
后来星核危机解除,列车组要离开的前一夜,景元在星槎码头遇见了独自看海的穹。
那晚的月色很好,银辉洒在海面上,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看着格外孤单。
景元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问他为什么不和同伴一起去参加饯别宴。
穹只是摇了摇头,说:“太吵了。” 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景元,鎏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格外认真,“景元,你守了罗浮几百年,会不会觉得孤单?”
那是数百年里,第一个问他会不会孤单的人。
所有人都敬他是云骑将军,怕他的神机妙算,服他的运筹帷幄,符玄会催他处理公务,彦卿会缠着他比剑,却从没有人问过,独自守着这座仙舟,看着故交好友风流云散,他会不会觉得孤单。
也就是那一夜,两颗原本隔着银河的心,悄然贴在了一起。
此后,穹的旅途一路向前,穿越了无数星系,见过了无数奇景,却总会在途经仙舟时停下脚步,来到他身边。
而景元这座漂泊在星海的仙舟,也从此有了专属的港湾。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下的纱帘,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景元处理公务,穹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他会替景元磨好墨,把散乱的文书按类别整理好,会在景元盯着舆图皱起眉头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会在景元久坐后肩颈发僵时,伸手替他按揉。
穹的手法不算专业,甚至带着点生涩,却格外认真,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能精准地揉开他紧绷的肌肉。
景元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忍不住低笑出声:“我们家穹,真是越来越会疼人了。”
穹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却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低声道:“你天天坐着处理公务,肩颈早就僵了。自己不知道注意,我再不帮你按着,迟早要出问题。”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符玄的声音,人还没到,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先传了进来:“景元将军!你三天前就该批完的军务,到现在还没动!你要是再摸鱼,我就把你翘班的事全记下来,上报六御!”
符玄走进院子,就看见景元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穹站在他身后,正替他按揉肩颈,两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得容不下任何人。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就知道,开拓者一来,你这神策将军是彻底不打算办公了。”
景元睁开眼,脸上没半点被抓包的愧疚,反而笑得坦荡:“符卿此言差矣,我这是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为罗浮效力。”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穹的手背,示意他停下。
符玄的目光落在穹身上,语气缓和了不少,却还是带着点吐槽:“开拓者,你也别太惯着他了。这家伙最会得寸进尺,你越是纵容,他越是变本加厉地翘班。”
穹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走到案边,给符玄倒了杯茶。
他向来话少,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却会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
符玄喝了口茶,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早就门儿清。
整个罗浮,谁不知道神策将军对这位来自星穹列车的开拓者格外上心?
景元这辈子,从没对谁这样特殊过 —— 他会把自己的私印交给穹,让他在神策府来去自由;会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宴会,只为了陪穹逛一逛长乐天的夜市;会在穹离开的日子里,天天盯着星象仪,算着列车回来的日子。
只是这两人,一个不说,一个不挑明,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陪着彼此,把所有的情意,都藏在了日常的点滴里。
符玄摇了摇头,懒得再管这对有情人,放下一摞急需处理的文书,转身走了,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天黑之前要是批不完,我明天就带着太卜司的人堵在你神策府门口!”
符玄走后,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景元看着那摞文书,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穹,眼神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看来今晚不能陪你逛夜市了,得先把这些东西处理完。”
“没事。” 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拿起一支笔,“我陪你一起。你批文书,我帮你整理归档,能快一点。”
景元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太多想从他这里谋取利益的人,唯有穹,待他从无半分功利之心。
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也好,是偷闲摸鱼的闲人也罢,穹喜欢的,从来都只是景元这个人。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了神策府。
案上的烛火被点亮,暖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穹安静地整理着文书,景元低头批着公文,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眼底的情意。
等处理完所有公务,已是深夜。
长乐天的夜市早就散了,景元带着穹,去了星槎码头。
夜里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两人的发梢,远处的星槎归港,亮着点点灯火,像落在海面的星星。
两人并肩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景元靠在穹的肩上,听着海浪声,慢悠悠地给穹讲着罗浮的旧事。
他讲年少时跟着师父镜流学剑,讲和云上五骁的伙伴们并肩作战的日子,讲那些意气风发的时光,也讲故人流散的怅然。
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牢牢地包裹住景元的手,像在告诉他,以后的路,有他陪着。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景元轻声道,“可以坐着星穹列车,去看遍银河的风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而我,只能困在这罗浮的方寸之地,被这将军的身份绑着,哪里也去不了。”
穹转头看他,鎏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格外亮,他认真地说:“我的旅途,永远有你的位置。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就算你不能离开罗浮也没关系,我的列车,永远会为你停靠。我走得再远,也会回来找你。”
景元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他侧过头,吻住了穹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海风的咸湿和桂花糕的清甜,温柔得像罗浮的晚风。
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伸手揽住他的肩,加深了这个吻。
海浪声声,星河璀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