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点四十五,许则的车停在四季酒店门口。
她把钥匙扔给门童,没急着进去,站在旋转门前点了支烟。
六月底的北京,天黑得晚,西边还剩一抹暗红。她穿着条黑色吊带长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真丝衬衫当披肩,风一吹,衬衫下摆往后飘,露出的一截锁骨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路过的两个男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没在意。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程屿:[酒会的事,我让人把邀请函发给你了。]
许则看了一眼,没回。
程屿:[周五晚上,你说有事。什么事?]
许则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这人今天有点反常。他们之间从不问行程,这是从一开始就默认的规则。
她没回复,掐了烟,推门进去。
玫瑰厅在酒店三层,走廊尽头,私密性最好的位置。
许则在包间门口站定,理了理衬衫,推门。
“则则来了!”李阿姨热情的声音先迎出来,“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圆桌边坐着四个人。
她妈,李阿姨,一个五十来岁气质温婉的女人——应该是顾家的母亲,以及……
许则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和她撞个正着。
那张脸比她记忆里成熟了一些,轮廓更深,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换上一种温和的、不动声色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好像此时此刻,他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顾明谦。
许则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妈已经开始招呼:“则则,快坐,坐顾老师旁边——”
顾老师。
许则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在那个特意留出来的位置上落座。
“许则,好久不见。”旁边的人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则侧过脸看他。
近距离看,变化更大。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从前更清晰,眼底有极淡的青色,不知道是倒时差还是工作累的。
“顾老师,”她学着她妈的叫法,“刚回国?”
“上周。”
“哦。”许则点点头,“那挺巧的。”
顾明谦看着她,没接话。
气氛有两秒的凝滞。
李阿姨适时地插进来:“则则,顾老师跟你可是校友,你们北大的,他比你高三届,说不定在学校里还见过呢!”
许则端起茶杯,没吭声。
见过。
不仅见过,还见过很多次。
不仅见过很多次,还——
“可能见过吧,”顾明谦说,语气淡淡的,“北大那么大。”
许则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她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许则笑了笑:“那倒是。顾老师读的什么专业?”
“国际关系。”
“哦,”许则点点头,“我是光华管院的,隔得远,难怪没见过。”
“嗯。”顾明谦说,“没怎么去过那边。”
全程客套,全程疏离,全程像两个陌生人被长辈按头相亲。
许则觉得有点好笑。
她妈和李阿姨显然没看出任何异样,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两家如何门当户对、两个孩子如何般配。顾家的母亲话不多,但看许则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
菜一道道上,话题从工作问到爱好,从爱好问到人生规划。
许则配合着演戏,该笑的时候笑,该答的时候答。她在这方面的业务能力一向过硬——只要她想,她可以比谁都“性格好”。
“则则平时有什么爱好?”顾母问。
“看书,看电影。”许则说,“偶尔健身。”
“顾老师也爱看书,”李阿姨立刻接话,“家里书房满满一墙的书!”
许则看了顾明谦一眼。
她知道。
她还知道他书架的第三层放着整套的王小波,第四层有本《洛丽塔》被翻得卷了边,他习惯在扉页上写日期和买书的地点。
“是吗,”她说,“那改天要跟顾老师讨教讨教。”
顾明谦看她一眼,没说话。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临近尾声,李阿姨提议两个孩子加个微信。
许则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顾明谦扫了。
“通过了。”他说。
许则看了一眼好友申请——头像是外交部大楼,名字是拼音首字母,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点了通过。
九点半,饭局散场。
长辈们还在寒暄,许则先一步出了包间。她在走廊尽头站着,又点了支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什么时候学会的?”
许则没回头,吐出一口烟:“大学。”
顾明谦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是长安街的车流,灯光汇成两条流动的河。
“抽了多少年?”
“忘了。”许则说,“没数过。”
顾明谦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许则侧过脸看他:“顾老师,您也抽烟吗?”
顾明谦转过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许则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个牌子。
“戒了。”他说。
“哦,”许则点点头,“挺好的。”
她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要走。
“许则。”
她停住脚步。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低了一点:
“这些年,过得好吗?”
许则背对着他,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她没回头。
“挺好的,”她说,“劳您费心。”
然后她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
顾明谦:[周五那顿饭,不算。]
许则盯着屏幕。
电梯门开了,她没进去。
又一条消息进来:
顾明谦:[哪天你有空,我们单独吃。]
许则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按了电梯下行键。
车开到半路,等红灯的间隙,她又掏出手机。
顾明谦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依然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许则盯着那个外交部大楼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她把手机扔回副驾驶,踩下油门。
车流汇入长安街的夜色。
她没注意到,四季酒店门口,有个人站在旋转门边,一直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那是程屿。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给她的那条没得到回复的消息。
他今晚本来应该在另一个酒会上。
但他听说四季酒店今晚有个相亲饭局,女方姓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
程屿在原地站了很久。
凌晨一点,许则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程屿:[睡了吗?]
四十分钟后,第二条:[则则,我想见你。]
又过了半小时,第三条:[算了。没事。]
许则看着这三条消息,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她没回复。
她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顾明谦的头像还是那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许则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跟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是在未名湖边的石舫上。那天晚上也有星星,风比现在凉一些,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耳朵尖红透了。
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她那时候说——
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是顾明谦的头像,和一行字:
[晚安,则则。]
许则盯着那两个字。
“则则”。
这么多年了,只有家里人这么叫她。他以前也不这么叫,他以前叫的是——
她没回复。
但手机屏幕亮了很久,久到她眼睛发酸,才终于暗下去。
窗外是北京的夜,有风,没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