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则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没有睁眼,手在床头摸了摸,捞起手机贴到耳边。
“则则,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是她妈。
许则翻了个身,丝绸睡衣的领口滑下肩头,空调的冷气贴着皮肤,她不甚在意,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嗯?”
“你别给我装傻,”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李阿姨牵的线,顾家那个老三,比你大三岁,在外交部——”
“妈。”许则打断她,“我今年二十七,不是十七。”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就因为你二十七,我才急。”她妈的语气软下来,“则则,你爸那个位置,你也知道,明年就退了。圈子里的人情冷暖,用不着妈教你。顾家那孩子我见过照片,一表人才,你——”
“行。”许则说。
“……什么?”
“我说行。”许则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时间地点发我微信。”
挂了电话,她没急着起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
窗帘遮光性很好,房间里昏暗得像傍晚。但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
——周二,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今天十点约了人。
许则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五官生得明艳,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有几分疏离的冷感。她抬手撩起头发,露出修长的一截脖颈,侧过头看了看。
——没有痕迹。
昨晚那个人还算懂事。
冲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她妈发来的:[周五晚上七点,四季酒店中餐厅,玫瑰厅。别迟到。]
另一条是五分钟前:[则则,我到了。]
许则擦着头发,单手打字:[等会儿。]
那头秒回:[不急。]
她瞥了一眼那个备注名,没再回复。
吹干头发,换了条墨绿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化妆的时间控制在十分钟内——底妆、眉毛、口红,仅此而已。她皮肤底子好,不需要太多修饰。
出门前,她看了眼床头柜。
昨晚那个人走的时候,把东西收得很干净。没有落下打火机,没有落下手表,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懂事。
许则收回视线,拎起包,关门。
十点过五分,她推开国贸三期某间咖啡厅的门。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一块百达翡丽。他面前摆着两杯美式,其中一杯已经开始凉了。
看到她,他站起身。
“等久了?”许则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他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挪到自己面前,把那杯热的推给她,“刚来。”
许则没戳穿他。
这个男人叫程屿,今年三十一,程氏集团副总裁,主营海外投资业务。他们认识三个月,上过七次床。他每次来见她都穿白衬衫,每次都提前到,每次都说“刚来”。
“找你帮个忙。”许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程屿看着她:“你说。”
“下周那个酒会,带我去。”
程屿愣了一下。
他们之间从不见光。酒吧、酒店、她家、他家,四选一。公开场合从来不一起出现,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怎么了?”程屿问。
“有个不想见的人也会去,”许则语气平淡,“需要个挡箭牌。”
程屿看着她。
三个月了,他还是会在看她的时候走神。这女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她明明就坐在你面前,喝着你的咖啡,让你帮忙,你却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好。”他说。
许则笑了笑,是那种点到为止的、礼貌的笑:“谢谢。”
程屿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微动,挂断。
许则没问。
十秒钟后,手机又响了。
“接吧。”许则托着腮,看向窗外。
程屿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足够让许则听清是个年轻女人。
“……哥你在哪儿?妈妈说今天中午回家吃饭,你别又——”
“知道了。”程屿打断她,挂了电话。
他看向许则:“是我妹妹。”
许则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那是他妹妹。她还知道他未婚妻的声音不是这样,说话的语气也不是这样。
程屿沉默了两秒:“则则——”
“周五晚上我有事,”许则说,“下周二吧,去我那儿。”
程屿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漂亮得过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刚才那通电话,不在意他欲言又止的话,不在意他这个人本身。
她只在意下周二。
“好。”他说。
许则站起身,开衫滑下半边肩膀,她随手拢了拢。
“咖啡我请,”她说,“回见。”
程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面前的咖啡彻底凉了。
他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许则回了趟父母家。
独门独栋的小院,门口有武警站岗。她的车进门的时候,武警敬了个礼。
她妈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放下喷壶:“怎么这个点回来?”
“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
许则没回答,往屋里走。
她妈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周五晚上那事儿,你记着啊,别迟到。顾家那个老三,我跟你讲,人特别稳重,牛津毕业的,回来之后一直在外交系统,前途好得很——”
“妈,”许则停下脚步,转过身,“您跟李阿姨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
“就是介绍我的时候,”许则看着她妈的眼睛,“怎么形容我的?”
她妈愣了一下:“就……我们家则则,北大毕业,现在做投资,长得漂亮,性格好……”
许则笑了。
“性格好”三个字,她妈说出来,自己都有点心虚。
“您就没说点别的?”许则问,“比如,这个闺女,交过多少男朋友,谈过几段恋爱,名声怎么样?”
她妈的脸色变了变:“则则——”
“行了,”许则拍拍她妈的胳膊,“周五我去。您放心,在饭桌上,我保证性格好。”
她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这房间还保留着她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的教材和习题册,墙上的奖状,床头柜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十五岁的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站着个男生,也穿着校服,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许则看了那张照片两秒。
然后她把相框扣倒在桌面上。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是她这次回来要拿的东西。翻文件的时候,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盒子摔开,里面是一枚胸针。
银色的,小鸟形状。
许则蹲下来,看着那枚胸针。
很久以前,有人送过她一笼金丝雀。
她说好看。
那人说,喜欢就送你,本来就是给你养的。
她又问,那它们会飞走吗?
那人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说:
“笼子在你手里,飞不飞,你说了算。”
许则捡起胸针,握在手心。
金属被体温焐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说那句话的人。
——后来那个人,成了她笼子里的第一只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