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对这些早已倦怠。
她厌恶温家的腌臜,厌恶这用无辜者血肉堆砌的权势,厌恶自己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漂浮着罪恶的气息。
她甚至厌恶自己此刻的平静,她竟能面不改色地穿行于尸林之间,竟能将这些“材料”视作殿中的摆设,竟能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向父亲撒娇,而非为这些无辜者垂一滴泪。
她是温家人。
她自幼享用的灵丹妙药,她华服上的金线刺绣,她修炼时所用的洞天福地……哪一样不是来自这姓氏的庇佑?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手染鲜血,却也将她护在掌心,予她这世间最尊贵的荣华。
看吧,情绪与行为从来都是可以分离的。
她唾弃这一切,却依赖这一切;她怜悯那些受害者,却绝不会为他们反抗自己的父兄;她厌恶这座阴殿,却为了私心愿望主动踏入;她自诩清醒,却比任何人都更深地沉溺于温氏给予的泥沼。
她是个虚伪的人。
她从不辩白。
——
“爹,你在哪儿?”
温照视周围森罗万象如无物,提着裙摆,一步步踏过高高的玉阶。她的靴底沾了些什么,或许是香灰,或许是别的什么,她不去想,亦不去看。
玉阶尽头,温若寒从屏风后转出。
他今日披散着长发,未束冠,未簪缨,玄色深衣曳地,像是从阴影中凝出的鬼魅。
温照忽然想起,父亲少年时也曾位列世家公子榜前茅,那时他束发戴冠,意气风发,是何等光风霁月的模样。
不知从何时起,那顶象征家主威严的发冠被抛却了。
或许是权力已无需外物证明。
温照压下心头那点胡思乱想,扬起一个女儿家该有的娇憨笑容。
“照儿,何事?”温若寒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却在看向她时柔和了三分。
温照心中微叹。
她总是这般,悲天悯人的性子改不了。
可她是温家女,温若寒是她的亲生父亲,这血脉是斩不断的枷锁。再抵触,再厌恶,岐山也是她的家,温氏也是她的根。
“爹,”她有几分嗫嚅,却并未停顿,“我想与二哥同去云深不知处。”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那陈年檀香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熏得人头脑发昏。
温照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以为会遭到训斥,或是被干脆利落地拒绝,毕竟温晁早已表明态度。
然而温若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称得上慈父应有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却让温照脊背莫名发凉。
“想去……”他缓缓开口,尾音略微拖长,像是在思索什么,“便一起去吧。”
温照的眼睛倏然亮了。
“谢谢爹!”她上前两步,抱住温若寒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轻快,“爹爹最好了!”
她的心思早已飞远,飞向姑苏的烟水,飞向云深的云雾,飞向那个或许会在听学中出现的身影。
她寻了个由头,很快便告退离去,裙角翩跹如蝶,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座阴森的大殿。
温若寒没有阻拦。
他笑着看她离去,看着那抹鲜亮的身影穿过重重阴影,消失在殿门处。
那笑容一直挂在唇角,却渐渐凝固,渐渐冰冷,像是面具般扣在脸上。
直到温照的背影彻底消失,温若寒面上的温情才如潮水般褪去。
眼神冷峻,面色阴沉,眉宇间那点疯魔的征兆愈发明显。
他轻哼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唯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转身,玄色衣摆扫过玉阶,他重新没入屏风后的阴影中。
那里,有更多“材料”在等待处理。
而殿外,岐山的阳光正盛,照不亮这座阴森的殿堂,也照不亮温氏如日中天表象下的累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