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有位小姐,是温若寒的三女。
姓温,单名一个“照”字,取“日月昭昭”之意;字秀林,是及笄那年温若寒所赐,望她如秀木生于林,亭亭净植,不染尘埃。
温照自幼便知自己与其他仙门闺秀不同。
她是温若寒的女儿,是仙督膝下的掌上珠,平日里不给别人甩脸子,旁人便该感恩戴德。
这并非傲慢,而是岐山温氏的血脉赋予她的底气——或者说,枷锁。
她自是践行这一点,且践行得极好。
行走间自有威仪,笑语中暗藏锋芒,让人既想亲近,又不敢造次。
年纪稍长,春心萌动,她有了心悦之人。
那人性子温煦儒雅,如春风拂面,谈吐间自有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
更重要的是,家世同她相当,两人算得上门当户对。
温照曾远远见过他一面,在仙门百家的夜猎上。
那人端坐席间,素衣广袖,他侧首与旁人低语,侧脸在日光下如玉般温润。
只一眼,便让她记了许多年。
——
接连三日未见父亲踪影,温照有些坐不住了。
前去云深不知处听学的事,她早在一个多月前便从二哥温晁口中得知。
那日温晁饮了不少酒,醉眼朦胧地告诫她:“蓝氏家规三千条,无趣得很。你乖乖待在岐山,莫要乱跑,省得给兄长们添麻烦。”
但温照不愿。
她才不想被困在这座高高在上的岐山,不想做金丝笼中的雀鸟,更不想错过这次能见他的机会。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姑苏蓝氏的云深不知处现如今是何等模样,更想……看看能否在百家子弟中,再寻得那个人的身影。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温照想了又想,若父亲不现身,那就剩下一个地方了。
她终究还是来了那里。
……
这座阴森的大殿,温照并非初次踏足。
幼时她曾误闯一次,那时她不过七八岁,追着一只灵狐跑入禁地。
殿内景象将她吓得魂飞魄散,那些立着的人,那些僵直的眼,那些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她哭着跑出去,扑进闻声赶来的父兄怀中,浑身发抖如风中落叶。
温若寒将她抱在膝上,玄色衣袖拂过她的泪痕,温声哄了许久。那日他竟未束冠,长发披散,语气却意外地柔和,许诺给她寻一只更好的灵宠作伴。两位兄长则冷着脸训斥了看守的侍卫,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糖糕塞进她嘴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这座殿中感受到“家”的温度。
至于这座大殿为何而建,父亲为何需要如此多的……“材料”,温照从未问询。
这不是她该问的事,温若寒也不会回答幼女关于血腥与权力的疑问。她只需知道,这里是禁地,是温家的秘密,是她作为温氏女必须学会视而不见的阴影。
但是有些门,一旦推开,便再也关不上了。
门口的侍卫认得她,自然不会阻拦。
温家三小姐,这身份便是最畅通的令牌,比任何手令都管用。
他们垂首敛目,像是对待一道游走的影子,目送她步入那道分割阴阳的门槛。
光线骤然暗淡,像是踏入另一个世界。
温照目力极佳,即便在这昏晦中亦能视物——于是她将那些大殿中立着的一具又一具“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它们排列如林,静默如塑,却比她幼时所见更多了数倍。
尸斑。
一点一点,在苍白僵硬的皮肤上蔓延,像是丑陋的花纹。
有些还保留着生前的面容,甚至能辨认出曾经的喜怒哀乐;有些则已经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如融化的蜡像,唯有衣饰能暗示其身份。
温照厌恶地移开视线。
这是滔天的罪孽。
若暴露在日光之下,足以让仙门百家群起而攻之,让温氏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让“温”这个姓氏成为千古骂名。
但这是温若寒的决定,是岐山温氏的家主、她的父亲的选择。
在这岐山之上,没有人有资格反驳,没有人有权利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