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医学院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Tonfah合上书页时，指腹蹭过烫金的书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解剖学图谱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还在眼前晃动，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响起Hill的声音。

“fan，Johan在楼下等你，说今晚社团有聚餐。”Hill靠在书架旁，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总是这样，像个精准的时钟，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替朋友们打点好一切。

Tonfah点点头，将书塞进背包。走出图书馆时，雨势丝毫未减，Johan倚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指尖夹着支烟，烟雾在雨幕中迅速散开。看到Tonfah，他随手将烟摁灭在垃圾桶里，挑眉道：“再不走，Hill就要把餐厅包厢都订成单人座了。”

“他只是怕我们又像上次那样抢着买单。”Tonfah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Johan惯用的车载香氛。

Johan发动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被雨声掩盖。“说起来，上次在‘夜枭’酒吧碰到的那个学弟，叫Typhoon是吧？”他状似随意地提起，“你好像对他挺上心。”

Tonfah握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Typhoon这个名字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总能轻易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是在新生欢迎会上，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抱着台旧相机，安静地站在角落，镜头对着窗外掠过的飞鸟。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幅被遗忘在角落的素描画。

“只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开心。”Tonfah轻声说。

Johan嗤笑一声：“医学院的学生，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挂着张苦大仇深的脸，你管得过来？”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不过那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上次跟Tiger他们一起喝酒，一杯就脸红，却硬撑着跟人拼酒，最后被Easter架着走的。”

Tonfah没接话。他知道Typhoon的事，是Hill无意中提起的。说那孩子父母关系不好，家里还有个姐姐，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具体的细节Hill没多说，只叹着气说“是个命苦的孩子”。

车子停在一家泰式餐厅门口，Arthit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招手：“我点了冬阴功汤，fan你最爱喝的。”他身边坐着个穿着亮色衬衫的男生，眉眼灵动，正是Arthit的恋人Daotak。

“就你最懂我。”Tonfah笑着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总觉得下一秒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聚餐的气氛很热烈，Hill细心地给每个人分着餐具，Johan和Arthit插科打诨，Daotak偶尔冒出几句俏皮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Tonfah努力融入其中，嘴角噙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上次在图书馆偶遇Typhoon的情景。少年蹲在书架后，肩膀微微颤抖，怀里的相机被抱得很紧。Tonfah走过去时，看到他手背上有块淤青，像是被人打的。“你没事吧？”他当时这样问。

Typhoon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到是他，少年慌忙别过脸，声音沙哑：“没事，谢谢P'fan。”说完就抱着相机跑了，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从那以后，Tonfah就总在不经意间留意他。知道他是摄影系的，知道他常去学校后山拍照，知道他喜欢在便利店买草莓味的牛奶……这些细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他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fan，发什么呆呢？”Hill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汤要凉了。”

Tonfah回过神，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却驱不散心底的莫名的烦躁。

聚餐结束时，雨已经停了。Johan开车送Tonfah回宿舍，路过摄影系教学楼时，Tonfah忽然说：“停一下。”

他推开车门，看到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Typhoon背着相机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Tonfah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N'phoon。”

Typhoon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P'fan。”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么晚了，还没回宿舍？”Tonfah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刚拍完照。”Typhoon晃了晃手里的相机，“P'fan怎么会在这里？”

“刚好路过。”Tonfah看着他，“上次看到你的手，没事了吧？”

Typhoon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避开他的目光：“没事，不小心撞到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Tonfah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能感觉到Typhoon在刻意疏远他，像只受惊的小兽，竖起满身的尖刺，却又在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我先回去了，P'fan晚安。”Typhoon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

Tonfah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掏出手机，给Johan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一下Typhoon的家庭情况，越详细越好。”

收到Johan“知道了”的回复后，Tonfah才转身往宿舍走。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不太妥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知道Typhoon到底经历了什么，想知道怎样才能让那个总是紧锁眉头的少年，真正笑一次。

而此刻，快步走在回宿舍路上的Typhoon，手心里全是汗。刚才和Tonfah对视的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逃跑的冲动。他怕Tonfah看穿他的伪装，怕他知道自己不堪的过去，更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那份短暂的温暖。

回到宿舍，Easter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他回来，抬头问：“去哪了？脸这么白。”

“去后山拍了几张夜景。”Typhoon放下相机包，声音有些疲惫。

Easter皱了皱眉，放下书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又想起Torfun姐了？”

Typhoon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脸，声音哽咽：“没有。”

Easter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就我们俩。”

Typhoon咬着唇，强忍着眼泪。姐姐Torfun的笑脸在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小台风”的女孩，那个在他被父亲打骂时挡在他身前的女孩，那个因为去接他放学而永远离开他的女孩……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对了，明天跟Tiger约好了喝咖啡，你要一起吗？”

“不了，明天有实验课。”Easter摇摇头，“对了，North说他也想去，到时候让他跟你一起去。”

Typhoon点点头，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远处医学院的教学楼。他知道Tonfah很可能就在那里，在某个亮着灯的教室里看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果，是上次在便利店看到的，草莓味的，和Tonfah喜欢喝的牛奶一个味道。他本来想送给Tonfah的，却终究没敢。

Typhoon将糖果紧紧攥在手心，糖纸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他告诉自己，不能再靠近Tonfah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Tonfah是天之骄子，是父母眼中的骄傲，而他，只是个活在阴影里的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他想起外公找到他时说的话：“你的妈妈是我的女儿，你是我唯一的外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的老人，将他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带出来，带进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黑帮、生意、地盘……这些曾经只在电影里看到的词汇，如今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外公说他不用沾手那些肮脏的事，但必须了解一切。舅舅带着他去见各种人，教他看账本，教他谈判的技巧。哥哥Thana和他的恋人Lek也对他很好，Lek虽然智力像个孩子，却总是用最纯粹的笑容感染他。

可他还是觉得孤独。就像此刻，站在明亮的月光下，却感觉自己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

“对了，”Easter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刚才North说，Johan也会去明天的咖啡局，好像是想跟Tiger谈点什么事。”

Typhoon的心猛地一跳。Johan是Tonfah最好的朋友，如果Johan也去，那Tonfah会不会……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不管Tonfah去不去，他都要保持距离。有些温暖，注定不属于他。

第二天下午，Typhoon准时来到约定的咖啡馆。Tiger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玩手机。看到他进来，笑着招手：“这里。”

Typhoon走过去坐下，点了杯冰咖啡。“North还没来？”

“说是路上堵车了，应该快到了。”Tiger放下手机，“对了，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Typhoon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沉默了片刻。Tiger说的是让他休学，专心帮外公打理生意。“我还没想好。”他低声说，“摄影是我唯一喜欢的东西。”

“我知道，但你现在这样两头跑，根本顾不过来。”Tiger看着他，“上次那个项目，要不是你熬夜赶方案，差点就黄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折腾下去怎么行？”

Typhoon没说话。他知道Tiger说得对，但他舍不得放弃摄影。那是姐姐生前最支持他做的事，也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North和Johan一起走了进来。North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一看到他们就大喊：“抱歉抱歉，路上太堵了！”

Johan跟在他身后，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气质清冷。他的目光扫过Typhoon时，顿了顿，然后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人齐了，点餐吧。”Tiger笑着招呼道。

North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堆吃的，Johan则只要了杯黑咖啡。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还算融洽。

Typhoon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偶尔抬头，会对上Johan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道Johan为什么会突然对他感兴趣，上次在酒吧，对方也只是随口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对了，Typhoon，”Johan忽然开口，“听说你摄影很厉害？”

Typhoon愣了一下，点点头：“还好吧。”

“我们社团最近要办个活动，想找个摄影师帮忙拍点照片，你有时间吗？”Johan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Typhoon下意识地想拒绝，却听到Tiger抢先说道：“他当然有时间，是吧，N'phoon？”

Typhoon看了Tiger一眼，对方冲他挤了挤眼睛。他只好点点头：“如果时间合适的话，可以。”

Johan笑了笑：“那就太好了，具体时间我回头跟你联系。”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Tonfah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他们这一桌。

四目相对的瞬间，Typhoon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Tonfah走过来，在Johan身边坐下，声音温和：“抱歉，来晚了，刚上完课。”

“没事，我们也刚到没多久。”Johan递给她一杯水，“介绍一下，这是Typhoon，摄影系的学弟。”

Tonfah看向Typhoon，眼神里带着笑意：“我们认识，N'phoon。”

Typhoon抬起头，勉强笑了笑：“P'fan好。”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North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Tiger时不时插句话，Johan安静地喝着咖啡，Tonfah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Typhoon身上。

Typhoon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浑身不自在。他匆匆喝完杯里的咖啡，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Tiger有些意外。

“嗯，下午还有课。”Typhoon含糊地应着，拿起相机包就往外走。

“我送你吧。”Tonfah也跟着站起身。

“不用了，P'fan，谢谢。”Typhoon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看着他仓促的背影，Tonfah的眉头微微皱起。Johan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查到一些关于他姐姐的事，晚点告诉你。”

Tonfah点点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Typhoon身上藏着很多秘密，而那些秘密，似乎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走出咖啡馆的Typhoon，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Tonfah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他无处遁形。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远远地看着Tonfah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靠近，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份可能带来的伤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外公发来的信息：“晚上回来一趟，有笔生意需要你过目。”

Typhoon深吸一口气，删掉了编辑好的“想考虑休学”的回复，换成了“好的，外公”。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加汹涌的风暴。

第一章 旧影与新途

第一章旧影与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