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灯光总是同样的温度。
杨博文站在后台通道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座刚颁发的奖杯——今晚的第三座,年度最具影响力演员。奖杯的棱角硌着掌心,冰凉的,像某种讽刺。
“博文,恭喜啊!”有人从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
他侧身,露出标准的微笑:“谢谢张老师。”
对方走远了。笑容还挂在脸上,像焊上去的。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他的宣传总监周妍,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别让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知道吗?”
杨博文停下脚步。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新来的助理:“我知道了周姐,但是那些营销号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影帝已死’、‘舒适区养老’……”
“让他们说。”周妍打断她,“越回应越热闹,冷处理就行。博文现在这个位置,不需要跟那些人计较。”
“可是……”小助理顿了顿,“我听到有人在业内群里说,几个大导演私下聊天,说杨老师演技是好,但太安全了,没有惊喜。说看他的戏,就像在看教科书——标准答案,但没有灵魂。”
安静了几秒。
杨博文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见周妍叹了口气:“这些话,别告诉他。”
他转身走了。
奖杯还攥在手里。
——
颁奖典礼结束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保姆车驶过长安街,车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杨博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残存的妆。周妍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念几句工作安排。
“后天《风尚》杂志的封面拍摄,早上九点我过来接你。下周那个代言续约的饭局,品牌方想请你亲自去一趟,说是大中华区总裁想见你……”
“嗯。”
“还有,陈导那部戏的剧本发过来了,我放你邮箱了,你看一眼。虽然角色不太重,但是人情戏,推不掉。”
“嗯。”
周妍看了他一眼,收了手机:“累了?”
杨博文睁开眼睛,窗外刚好掠过一盏路灯,光线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还好。”
周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没通告,你随便。”
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杨博文下车,周妍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了,刚才忘了说,有个叫左奇函的制片人,最近一直在托人约你时间。说想谈个合作。”
杨博文脚步顿了顿:“左奇函?”
“入行没几年,但据说眼光很毒,之前做的几部小成本都爆了黑马。”周妍翻着手机,“你要不要见?不要我就推了,你这几个月行程太满了。”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推了吧。”
“行。”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8、19、20……
他突然想起什么。左奇函。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工作场合,是……
电梯到了。
门打开,他走进走廊,指纹解锁,进门,换鞋,倒水。动作连贯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一百八十平的房子,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他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某个私人酒会。他站在露台上透气,身后有几个年轻制片人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左奇函那项目过审了?真的假的?那个题材能过?”
“人家有本事呗。你不知道?他可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杨博文当时没往心里去。圈子里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冒出来,每天都有新的传奇在流传。他听过太多“天才制片”“黑马导演”“下一个谁谁谁”,后来都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了。
他放下水杯,走进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排奖杯——金像、金马、金鸡,三金影帝,全了。旁边是今晚刚拿回来的那座,还没来得及放进去。他拿起它,比了比位置,最后还是放下了。
电脑亮着,邮箱里躺着周妍说的那份剧本。他点开,看了三页,关掉。
又点开,又关掉。
他想起今晚在后台听到的那句话:“标准答案,但没有灵魂。”
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准确地说,这两年他听过太多次。只是以前是藏在恭维里的,什么“教科书级别的演技”“教科书般的表现”——当时听着是赞美,后来才品出来,“教科书”三个字,意味着安全,正确, predictable。
可预测的。
他杨博文,三金影帝,出道十年,变成了一个“可预测”的演员。
书房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奖杯,一排一排的,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笑。
十年前他第一次拿奖的时候,有人问他:“杨博文,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
他说:“我想看看最高的地方长什么样。”
现在他站在最高的地方了。然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透明的笼子,四面八方都是镜子,镜子里全是同一个自己——完美的,标准的,没有惊喜的。
他坐了很久。
久到电脑屏幕自动熄屏,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条微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左奇函】:杨老师,今晚的奖很漂亮。
杨博文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蹙起。
这谁?怎么拿到他私人号的?
还没等他回复,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左奇函】:但我猜,你现在应该在看一座奖杯,然后想——这玩意儿,真他妈没意思。
杨博文的眉毛挑高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杨博文】:你是?
对方的回复很快:
【左奇函】:一个想跟你聊聊的人。不是聊奖杯,是聊你为什么不快乐。
【杨博文】:我没不快乐。
【左奇函】:那为什么凌晨一点,还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书房里?
杨博文的目光顿住。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条消息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他藏得很深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楼下是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没有人。
手机又亮了。
【左奇函】:别找了,我不在楼下。
【左奇函】:我只是猜的。
【左奇函】:这个点还没睡,又刚拿了奖,要么在狂欢,要么在一个人待着。杨老师不是会狂欢的人。所以我猜,是后者。
【左奇函】:一个人待着,还在这个日子,说明今晚有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
杨博文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不是那种标准的笑,是那种——见鬼了,这人谁啊?
他重新坐下,打字:
【杨博文】:你很会猜。
【左奇函】:不是会猜,是会看。
【杨博文】:看什么?
【左奇函】:看你的戏。看了三年。每一部。
杨博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年。每一部。这种话他听过无数遍,粉丝说的,记者说的,合作过的导演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左奇函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
【左奇函】:你的戏,我都能背了。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杨博文式的眼神”。
【左奇函】:所以我知道,你现在应该很想砸点什么。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书房里很安静。那排奖杯还在暗处泛着光。他忽然有一种冲动,真的想砸点什么——砸那个“标准答案”,砸那个“没有灵魂”,砸那个困住他的笼子。
但他什么都没砸。他只是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打字:
【杨博文】:你想干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秒回。
等了大概一分钟,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定位。杨博文点开,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酒屋,藏在东三环某条巷子里。
然后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家居酒屋的吧台,空着两个位子,桌上摆着两杯酒。
【左奇函】:想跟你聊聊。
【左奇函】:不敢来的话,可以当我没说过。
杨博文看着那张照片。凌晨一点的居酒屋,暖黄的灯光,空着的座位。
他又看了看墙上的奖杯。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门。
——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凌晨一点半,他,杨博文,三金影帝,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制片人用几条微信,就叫出去了。
而且那个人还知道他家地址。
电梯到了一楼,他站在大堂里,忽然有点想笑。不是那种标准的笑,是那种——见鬼了,这十年,他什么时候这么冲动过?
手机又亮了。
【左奇函】:别怂。
杨博文盯着这两个字,挑了挑眉。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凌晨的夜色里。
——
居酒屋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口只有一盏灯笼,上面写着“酒”字。杨博文戴着口罩和帽子推开门,门帘后面是一道暖黄的灯光,还有轻轻的爵士乐。
吧台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酒,一杯空了,一杯还满着。
杨博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人转过头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很淡,像是用毛笔蘸了清水,轻轻勾勒出来的。但眼睛是深的,深得像夜里的海,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躲闪,直直地望进来。
“杨老师。”他说。声音也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思,“来了。”
杨博文摘了口罩,把帽子放在吧台上:“左奇函?”
“嗯。”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左奇函把满的那杯酒推到他面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清酒,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他没动:“我不喝酒。”
“你喝的。”左奇函看着他,“只是不在外面喝。因为要保持清醒,保持控制,保持那个完美的杨博文。”
杨博文的目光顿住。
左奇函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常:“但是现在,你坐在凌晨两点的居酒屋里,旁边是一个陌生人。你觉得,那个完美的杨博文,还在吗?”
居酒屋里很安静。爵士乐换了一首,是Chet Baker的《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
杨博文看着那杯酒,看着酒液表面微微的涟漪。过了很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很柔,滑进喉咙里。
“可以说了?”他放下杯子。
左奇函笑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笑,眼尾微微弯起来。
“我没查你。”他说,“是你自己说的。”
杨博文皱眉:“我什么时候……”
“采访。”左奇函打断他,“五年前,《人物》杂志的专访。你说你小时候住在东城区,那条巷子叫甜水井,你每天放学都要经过一个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你还说,你一直想回去看看,但没时间。”
杨博文沉默了。
那是五年前的采访,他自己都快忘了。
“我查了那个地址。”左奇函继续说,“那片早就拆了,盖了新的公寓楼。你刚才出来的那栋楼,就在那个位置。”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奇函也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但不是冒犯的那种直接,而是——像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我知道很多事情,杨博文。”他说,“我知道你出道十年,拍了二十三部电影,拿了十一个最佳男主角。我知道你去年推了三部戏,因为角色‘太像以前演过的’。我知道你上个月一个人去了电影院,看了那部拿戛纳的文艺片,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杨博文的脊背微微绷紧。
“我还知道,”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像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你现在坐在我旁边,是因为今晚有人说你——标准答案,没有惊喜。”
杨博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左奇函,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心虚或躲闪。他就那么坦然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你怎么知道的?”杨博文问。声音有点哑。
“我认识今晚颁奖典礼后台的工作人员。”左奇函说,“他们听到有人在化妆间外面聊天,说那几句话被人听见了。我猜,听见的人是你。”
杨博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大,酒液滑下去,微微的热。
“所以呢?”他放下杯子,看着左奇函,“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知道我被人说了?”
“不是。”左奇函说,“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左奇函转过身,正对着他。吧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杨博文,”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不想,砸碎那个笼子?”
杨博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居酒屋里的爵士乐还在放着。Chet Baker的声音慵懒又破碎,像是在唱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
左奇函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盔甲。
“我有部戏。”他说,“没有保底片酬,没有流量搭档,没有退路。导演是拍纪录片的,没导过剧情长片。剧本没人看好,投资是我自己拉的。所有人都在等它扑街。”
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敢不敢来?”
杨博文沉默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居酒屋的暖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照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只酒杯。
攥得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