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序的丢三落四,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他妈说,他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丢东西——本来应该有的胎毛,生出来稀稀拉拉的,也不知道丢哪儿了。
这话周序不爱听,每次他妈说起来,他就捂着耳朵跑开。
但他确实丢东西。
铅笔、橡皮、尺子、作业本、红领巾、手套、帽子、水壶、跳绳——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落不下的。
最离谱的一次,他把书包都落学校了,第二天背着空壳去上课,被老师骂了一顿。
他妈气得不行,说:“你这脑袋是漏的吗?什么东西都装不住?”
周序眨眨眼,理直气壮:“我脑袋没漏,是口袋漏。”
他妈拎起他裤子看了一眼——口袋没破。
周序又说:“那就是书包漏。”
他妈把他书包翻过来,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漏。
周序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那可能是手漏。拿着拿着就没了。”
他妈被他气笑了。
后来她发现,周序丢东西是有规律的——大部分东西都丢在隔壁沈远家。
铅笔没了,去沈远家找,准在。橡皮没了,去沈远家找,准在。作业本没了,去沈远家找,准在。手套帽子水壶跳绳,全在。
沈远他妈每次看见周序进来,就笑:“又来拿东西了?”
周序不好意思地挠头,眼睛在屋里转一圈,问:“阿姨,我那个蓝色的笔袋有没有落这儿?”
“有,在远远屋里,自己去拿。”
周序就蹬蹬蹬跑进沈远房间,一推门,沈远正坐在桌前写作业。
“哥!”
沈远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的笔袋,递给他。
周序接过来,嘿嘿一笑:“谢谢哥。”
沈远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周序站在旁边没走,把笔袋打开看了看——铅笔在,橡皮在,尺子在,一样都没少。
“哥,你帮我收着啦?”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沈远手上没停:“上面写了名字。”
周序低头一看,笔袋角落果然有圆珠笔写的“周序”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的字迹。他看了半天,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哦。”他把笔袋收起来,在沈远床边坐下,“哥你写什么呢?”
“作业。”
“作业多吗?”
“还行。”
“我作业也很多,”周序叹了口气,“数学有三道题不会。”
沈远手上的笔顿了顿。
周序眼巴巴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远合上自己的作业本,转过来:“哪三道?”
周序眼睛一亮,立刻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练习册,凑过去趴在桌上,把题指给他看。
沈远看了看,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给他讲。
周序听得半懂不懂,但沈远的声音低低的,语速不快,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开始看沈远的侧脸。
沈远比他大三岁,脸上还带着点儿没褪完的婴儿肥,但眉毛已经长得很像大人了,黑黑的,有点浓。他讲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草稿纸,睫毛偶尔眨一下。
周序看着看着,忽然问:“哥,你眼睛怎么这么大?”
沈远停下笔,看他。
周序无辜地眨眨眼。
“听不听了?”
“听听听。”周序赶紧把视线收回到题目上。
沈远继续讲。
讲完题,周序趴在桌上把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抬头想问,发现沈远已经在写自己的作业了。
他张了张嘴,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笔袋里拿出橡皮——就是上次他咬过的那块,黄色的小方块,边角上那两排牙印还在。他把橡皮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沈远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没吭声。
周序把橡皮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两排牙印整整齐齐的,上排四个,下排三个,是他六岁时留下的。他那时候刚换牙,门牙缺了一颗,所以上排只有四个印子。
他看了半天,忽然把橡皮凑到嘴边。
“别咬。”
沈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
周序一愣,橡皮停在嘴唇边上。
沈远没抬头,还在写字,但语气很平:“橡皮是擦字的,不是咬的。”
周序把橡皮放下,小声嘀咕:“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沈远说,“再看就咬上去了。”
周序被他说中心事,脸有点红,把橡皮塞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安静了一会儿。
周序忽然问:“哥,你怎么知道我要咬?”
沈远没回答。
周序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沈远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继续写字。
周序歪着脑袋看他,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这时候外面传来他妈的声音:“周序!回家吃饭了!”
周序跳起来,收拾书包,把练习册往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他拿出来的时候是乱塞的,现在想整整齐齐放回去,反而放不进去了。
沈远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放下笔,把练习册接过来,对齐,给他放进去。
“好了。”
周序背起书包,冲他挥手:“哥我走了!”
沈远点点头。
周序跑出去,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沈远桌上。
“给你。”
然后蹬蹬蹬跑了。
沈远看着桌上那颗糖。
又是一颗大白兔。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放进了抽屉里。
和之前那两颗放在一起。
二
周序上二年级那年冬天,他妈给他买了一块新橡皮。
草莓味的,粉红色,做成草莓的形状,上面还有绿色的蒂。周序喜欢的不得了,攥在手里舍不得用,写错字了就用旧的那块黄色的,这块新的就放在铅笔盒里,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
“妈,这个橡皮真的是草莓味的吗?”
“是啊。”
“能吃吗?”
他妈瞪他一眼:“不能。”
周序遗憾地闻了闻,又放回去。
那天他去沈远家写作业,特意把新橡皮也带上了。
沈远看见那块粉红色的草莓橡皮,愣了愣。
周序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哥你看,草莓味的!”
沈远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周序眼巴巴地看着他:“是不是真的有草莓味?”
沈远说:“有。”
周序高兴了,把橡皮拿回去,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闻得鼻子都皱了。
那天写作业,周序全程没用那块新橡皮,还是用旧的。写错了,就拿起旧橡皮擦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新橡皮,确认它还在。
沈远看在眼里,没说话。
写到一半,周序忽然站起来:“哥,你们家有草莓吗?”
“没有。”
“那……草莓味的糖呢?”
沈远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两颗大白兔——不是周序给的那两颗,是别的。他剥开一颗,递给周序。
周序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
沈远把另一颗放回抽屉。
周序含着糖,低头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把草莓橡皮又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沈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喜欢这个橡皮?”
周序点头:“喜欢。”
“那别落在我这儿。”
周序眨眨眼:“不会的,我会记住的。”
沈远没说话。
结果那天走的时候,周序还是把橡皮落下了。
草莓形状的,粉红色的,安静地躺在沈远的书桌上,绿色的蒂冲着他。
沈远拿起那块橡皮,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什么草莓味。
他又闻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把橡皮放进了抽屉。
和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三
周序第二天就来找了。
“哥!我橡皮是不是落你这儿了?”
沈远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
周序接过来,松了口气,又闻了闻,然后嘿嘿一笑:“还在还在。”
沈远看着他,忽然问:“你很喜欢这个?”
“嗯!”周序用力点头,“草莓味的,多好啊。”
沈远想了想,说:“那以后别落了。”
周序认真地点点头,把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还用手拍了拍,确认它待在里面。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橡皮又出现在沈远桌上。
沈远看着那块粉红色的小东西,嘴角动了动。
他没把它放回抽屉。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响,周序跑进来了。
“哥!我橡皮是不是——”
他看见沈远手里拿着那块橡皮,愣住了。
沈远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远把橡皮递给他:“落这儿了。”
周序接过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明明拍口袋了呀……”
他这回没直接塞口袋,而是打开铅笔盒,把橡皮放进去,还特意扣上盖子。
“这回不会丢了。”他说。
沈远“嗯”了一声。
那天周序走的时候,铅笔盒没落。橡皮也没落。
沈远一个人坐在屋里,发了会儿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四
橡皮第三次出现在沈远桌上的时候,是一周以后。
周序他妈带着他来串门,周序坐在沙发上和沈远一起看电视。走的时候他跑得快,橡皮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沙发垫子上。
沈远看见了。
他没出声。
他妈送走他们,回来收拾沙发,看见那块橡皮,问:“这是周序的吧?”
沈远说:“嗯。”
“明天给他送过去。”
沈远说好。
第二天他没送。
第三天也没送。
第四天周序自己跑来了,满屋子找橡皮,找了半天没找着,急得眼圈都红了。
“那是草莓味的……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沈远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张了张嘴。
那块橡皮就在他抽屉里。
他只要拿出来,周序就不着急了。
但他没拿。
他看着周序急得团团转,看着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看着他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找不着了……”
沈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别哭了。”
周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沈远看着那点水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周序愣了愣。
“给你。”沈远说。
周序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哥。”
沈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序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沈远点点头。
周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哥,你看见我橡皮了吗?”
沈远沉默了一秒。
“没有。”
周序“哦”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心跳得很快。
抽屉里,那块粉红色的草莓橡皮静静地躺着。
他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五
那块橡皮,周序再也没找着。
他妈给他买了新的,不是草莓味的,是普通的白色方块。周序用了几天,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块草莓橡皮,想起来的时候有点可惜,但也只是可惜一下,很快就忘了。
他不知道那块橡皮就在隔壁的抽屉里。
和之前那些东西一起——两颗大白兔,一块被咬过的黄色橡皮,还有那件蓝毛衣。
他也不知道,从那天起,沈远开始有意识地“收留”他落下的东西。
橡皮、铅笔、尺子、作业本——只要周序落下的,沈远都收起来。
不是马上还回去的那种收。
是放进抽屉里,永远不还的那种收。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每次把周序的东西放进去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把周序的一部分留住了。
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联系。
好像这样,他就拥有了一点周序。
哪怕只是一块橡皮。
六
很多年后,沈远偶尔会想起那块草莓橡皮。
他想起周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
他想起自己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自己说了谎。
“没有。”
那块橡皮就在他抽屉里。
他只要拿出来,周序就不着急了。
但他没拿。
他看着周序急得团团转,看着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看着他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找不着了……”
沈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别哭了。”
周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沈远看着那点水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周序愣了愣。
“给你。”沈远说。
周序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哥。”
沈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序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沈远点点头。
周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哥,你看见我橡皮了吗?”
沈远沉默了一秒。
“没有。”
周序“哦”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心跳得很快。
抽屉里,那块粉红色的草莓橡皮静静地躺着。
他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五
那块橡皮,周序再也没找着。
他妈给他买了新的,不是草莓味的,是普通的白色方块。周序用了几天,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块草莓橡皮,想起来的时候有点可惜,但也只是可惜一下,很快就忘了。
他不知道那块橡皮就在隔壁的抽屉里。
和之前那些东西一起——两颗大白兔,一块被咬过的黄色橡皮,还有那件蓝毛衣。
他也不知道,从那天起,沈远开始有意识地“收留”他落下的东西。
橡皮、铅笔、尺子、作业本——只要周序落下的,沈远都收起来。
不是马上还回去的那种收。
是放进抽屉里,永远不还的那种收。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每次把周序的东西放进去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把周序的一部分留住了。
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联系。
好像这样,他就拥有了一点周序。
哪怕只是一块橡皮。
六
很多年后,沈远偶尔会想起那块草莓橡皮。
他想起周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
他想起自己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自己说了谎。
“没有。”
他明明看见那块橡皮从周序口袋里滑出来。
他明明可以马上还给他。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让周序着急,让周序难过,让周序哭。
只是为了把那块橡皮留下来。
为了留下一点周序的东西。
为了……什么呢?
他说不清。
或者说,他其实很清楚,只是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周序在他家吃了晚饭才回去。他妈做了红烧肉,周序吃了两碗饭,高高兴兴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冲沈远挥了挥手。
“哥明天见!”
沈远点点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周序跑进隔壁的门,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
那块草莓橡皮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
他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我不想只当你的哥。
但他知道,这句话永远不会说出口。
所以他把橡皮放回抽屉。
把抽屉关上。
把秘密藏好。
就像藏起那块橡皮一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