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搬来那天,沈远记得很清楚。
1999年9月7日,立秋刚过两天。北方小城的秋天来得很急,梧桐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风就已经凉了下来。
那天是周二,沈远放学回家,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辆卡车停在隔壁门口。车上往下搬东西,沙发、床板、电视机,几个工人吆喝着“慢点慢点”,门框窄,柜子卡在那儿进不去。
沈远背着书包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有个工人冲他摆手:“小孩,让让,别挡道。”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时候他妈从人群里冒出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看见他就招手:“远远,过来。”
沈远走过去。他妈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隔壁来人了,以后是邻居。那家有个弟弟,比你小三岁,你以后带着人家玩,听见没?”
沈远点点头。
“明天再过去打招呼,”他妈说,“今天人家乱,别去添乱。”
沈远说好。
那天晚上,隔壁的灯亮到很晚。沈远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能看见人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听见搬东西的声响和女人细细的说话声。他看了很久,直到他妈喊他睡觉。
躺到床上,还能听见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
那个弟弟长什么样呢。他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
第二天一早,门被敲响了。
沈远正在吃早饭,他妈去开门,然后他听见她笑起来:“哎呀周姐,这么早,快进来快进来。”
“不进了不进了,这不是刚搬来,带着孩子过来认认门。”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沈远放下筷子,从屋里走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阿姨,三十来岁,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着,笑起来很和气。她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很瘦小,头发软趴趴的,有点黄,贴着脑门。他穿着一件蓝毛衣——手工织的那种,毛线有点粗,织得不算平整,但蓝得很干净。领口有一圈白边,袖口太长,遮住了半截手指。
他正仰着头看沈远。
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这就是远远吧?”周阿姨笑着打量他,“真秀气,比我们周序大多少来着?”
“大三岁。”他妈说。
“那正好,以后让哥哥带着你。”周阿姨低头拍拍男孩的肩膀,“叫哥哥呀。”
男孩没吭声,还是仰着头看沈远。
沈远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对视了几秒,男孩忽然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
手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妈笑了:“哟,还给哥哥带糖了?”
周阿姨也笑:“他自己舍不得吃,非要留着。”
男孩把糖往沈远面前又递了递,还是不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什么。
沈远接过来,说:“谢谢。”
男孩抿着嘴笑了,露出刚换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
大人们都笑了。他妈说:“行了,去玩吧,带弟弟看看咱们这儿。”
沈远低头看他。男孩仰着头看他,手还伸着,那颗糖已经在他手里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收回去似的,就那么举着。
“走吧。”沈远说。
男孩这才把手缩回去,跟在他后面。
那件蓝毛衣太长了,袖子一甩一甩的,像穿了大人衣服。
三
沈远家在隔壁,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他走进去,回头一看,男孩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进来啊。”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小白鞋,鞋帮子蹭了点灰。他在门槛上蹭了蹭,把灰蹭掉,才迈进来。
沈远家的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个石英钟。男孩站在客厅中间转着圈看,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回沈远身上。
“你叫什么呀?”他问。声音软软的,还有点奶气。
“沈远。”
“沈远。”他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远”字拖得很长,像在叫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呢?”
“周序。”男孩说,然后自己补充,“秩序的序。”
六岁的小孩,知道“秩序的序”,应该是在家背过的。沈远点点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周序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袖子一甩一甩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个,”他举着糖说,“是给你妹妹的。”
“我没有妹妹。”
周序愣了愣,眨眨眼,又想了想:“那……给你。”
他把第二颗糖也塞给沈远。
两颗糖躺在他手心里,还带着周序口袋里的体温。
沈远把两颗糖攥在手里,想了想,问:“你想看电视吗?”
周序点头。
沈远把电视打开,调到动画片频道。正放《西游记》,孙悟空在屏幕上翻跟头。周序坐到沙发上,眼睛立刻被吸引过去,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沈远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周序看电视看得很认真,嘴巴微微张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袖口还是遮着手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件蓝毛衣上,毛线看起来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沈远没摸。他把视线收回来,也看向电视。
四
那天周序在他家待了一上午。
动画片放完,又放了别的,他也没说要走。周阿姨中间来敲过一次门,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笑着又走了。
中午他妈留他们娘俩吃饭。周阿姨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坐下来。
饭桌上大人说话,两个小孩埋头吃。沈远注意到周序吃饭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米饭,菜也只夹面前的。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抬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沈远他妈,小声说:“谢谢阿姨。”
沈远他妈笑了:“这孩子,真懂事。”
吃完饭,周阿姨要回去收拾东西,把周序留在沈远家接着玩。
下午沈远写作业,周序就坐在他旁边,也不吵,也不闹,就看着他写。沈远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冲沈远笑一下。
写到一半,沈远发现他橡皮找不着了。翻了半天书包和抽屉,哪儿都没有。
“你看见我橡皮了吗?”他问周序。
周序摇头。
沈远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着。算了,他心想,先用铅笔那头擦吧。
写到第三题,他看见周序在抠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周序手里攥着一块黄色的小东西——正是他的橡皮。
“你哪儿拿的?”
周序眨眨眼:“地上掉的。”
沈远伸手:“给我。”
周序把橡皮递给他。
橡皮的边角上,多了两排牙印。
沈远看着那两排牙印,抬头看周序。
周序无辜地回看他。
“你咬它干嘛?”
周序想了想,说:“咬着玩儿的。”
沈远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把橡皮收进铅笔盒,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周序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远看他一眼。周序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只小灯泡。
“我在写作业。”沈远说。
周序“哦”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我下次不咬了。”
沈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五
那天傍晚,周阿姨来接周序回家。
周序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他妈往门口走。沈远跟在后面送。
走到门口,周序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沈远也挥了挥手。
他们走了。沈远关上门,回到客厅,准备收拾一下周序看过的动画片碟片。收拾到沙发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东西。
那件蓝毛衣。
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沙发扶手上。
沈远愣了愣。他记得周序来的时候穿着这件毛衣,后来屋里暖和,他帮他脱下来放在一边。走的时候忘了穿。
他拿起毛衣,走到门口想追,又停住了。
周序他们已经进了隔壁的门。
沈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衣。毛衣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小孩子身上那种淡淡的奶气。
他没敲门还回去。
他把毛衣拿回自己房间,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下。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想着明天周序要是来要毛衣,他就还给他。如果他不来要呢?那就先放着吧。
周序第二天没来要。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周阿姨来串门,他妈问起来,说周序那件毛衣是不是落这儿了。沈远刚要说话,他妈又说:“没看见啊,是不是丢别处了?”
沈远愣了一下,没吭声。
周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丢三落四的,什么都往人家落。算了,反正也小了,穿不下了。”
他妈说:“可不是嘛,长得快。”
沈远站在一边,什么都没说。
那件蓝毛衣就一直留在他衣柜最底下。
六
很多年后,沈远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照在蓝毛衣上,周序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袖口遮着手指,嘴巴微微张着。他偷偷看他,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也看向电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样的下午还会有很多很多。
他也不知道,十七年后,他会把周序落在他家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收进那个箱子——就是那件蓝毛衣。
那是周序第一次落在他家的东西。
也是他第一次决定不还回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周序趴在自家窗台上,往隔壁看了一眼。沈远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人影在动。
他不知道沈远正在把他的蓝毛衣叠好,放进衣柜最底下。
他只知道,隔壁这个哥哥不说话,但给他开电视,给他糖吃,写作业的时候也不赶他走。
他喜欢这个哥哥。
他决定明天还去找他玩。
窗外的月亮很圆,秋天的风吹动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这是1999年的9月。
这是周序搬来的第一天。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