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习惯了的争吵

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昏黄又微弱，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乐安晴刚踏上三楼的台阶，就听见楼上传来熟悉的、尖锐的争吵声，像无数根针，刺破了夜晚本该有的宁静。

　　“我当初就应该和你离婚！”母亲的声音像碎玻璃般扎在空气里，混着父亲闷声的咒骂，顺着老旧的楼梯缝往四面钻，连墙壁都跟着嗡嗡作响。

　　她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指节泛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而是习惯性地转身上了四楼。四楼的房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幽暗的楼道里洇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太阳花，明黄的花瓣在夜里格外显眼，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回来了？”门被轻轻拉开，张奶奶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里盛着温和的笑意，“就听见楼下吵得凶，估摸着你该上来了。”

　　她侧身让乐安晴进屋，顺手把玄关处的拖鞋推到她脚边，拖鞋是张奶奶特意给她准备的，软乎乎的棉拖底踩着很舒服。“快进来，刚温了牛奶，给你留了一碗。”

　　乐安晴的指尖还沾着楼道里的凉意，她轻声道谢，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太阳花上。张奶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这花皮实，浇点水就疯长，你要是喜欢，等开败了我给你剪几枝插瓶。”

　　“不用了，您喜欢就好。”乐安晴把书包放在书桌旁，从里面拿出高三的数学真题集。笔尖刚落在导数大题的题干上，楼下的争吵声就陡然拔高，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像一把锤子敲在她的耳膜上。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一道墨痕歪歪扭扭地划在干净的草稿纸上。

　　张奶奶端着热牛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热气模糊了杯壁上印着的小太阳图案。“别管他们，安心做题。我去给你包两个馄饨，虾仁馅的，你上次说爱吃。”

　　“真的不用了，我不太想吃。”乐安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看着草稿纸上被笔尖戳出的洞，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在洇开的墨迹上晕出一小片湿痕。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温热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冰凉的桌面上。

　　张奶奶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是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厨房。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母亲的哭骂声越来越清晰：“你就是个混账！在外面乱搞！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乐安晴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指尖颤抖着继续演算。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在争吵声里做题，习惯了在摔碎的碗碟里收拾残局，习惯了母亲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她记得有一次，母亲把滚烫的茶水泼在她的作业本上，看着洇开的字迹，她只是默默地擦干，重新抄了一遍。她知道，母亲不是真的想伤害她，只是心里太苦了。

　　等她含着哽咽写完最后一道压轴题，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霓虹灯在云层里忽明忽暗，像困倦的眼睛。她收拾好书包，轻声和张奶奶道别，刚走到三楼楼道，就看见父亲摔门而出的背影。“爸……”她小声喊了一句，男人的脚步很重，震得老旧的楼梯扶手嗡嗡作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下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乐安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家虚掩的门。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散落在地板上，反射着冰冷的月光。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在墙角，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得四分五裂，水顺着桌腿往下流，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母亲瘫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妈，我回来了。”乐安晴换了鞋，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母亲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她的肉里：“你懂什么！要不是你这么没用，他怎么会看不起这个家！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这样，或许他才会回来多看两眼！”

　　乐安晴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打扫。她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她知道，母亲现在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她是唯一能承受这一切的人。

　　“我知道了，作业已经写完了，我先去睡了。您也早点休息……妈妈。”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把外面的争吵和哭泣都关在了门外。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乐安晴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她想起张奶奶家的太阳花，想起星禾花店的油菜花，想起那些温暖的瞬间。在那些冰冷的夜里，是这些微小的温暖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被黑暗吞噬。

　　原来那些温暖的瞬间，都是支撑她走过漫长黑夜的一点星光。而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这片狼藉里，继续做那个沉默的、懂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