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异

凌晨三点十七分。

地下室的光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白光一颤一颤的，像随时要断气。

吴邪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脚露在外面，冷的，但他没感觉。

他梦见自己在沙漠里。

不是古潼京，是另一个沙漠。

天很黑，沙子在脚下流，像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底下拱。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风很大，把沙子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吴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 从鼻腔里流出来。温热的，黏稠的，顺着上唇往下淌，滴在沙子上。

他低头看。

那些滴在沙子上的血没有渗下去，而是凝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在月光下亮着，像石榴籽，像小时候过年吃的糖球。

吴邪伸出手去接。

血落在手心里，越来越多，从指缝里溢出去，滴在沙子上，滴在他的袖子上，滴在他脚边的影子里。

吴邪突然抬头看天。

天是红的，不是晚霞的红，是血的红，从地平线那头 一直烧到这头，把整片沙漠都染成暗红色。

他站在那片红色里，觉得自己正在融化。

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

吴邪醒了。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

光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墙壁上那滩水渍还在老地方，桌子上的资料堆得歪歪斜斜，烟灰缸里的烟蒂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然后他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那种很远处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是很近的、浓烈的、糊住整个鼻腔的铁锈味。

吴邪皱了皱眉，想翻个身，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胸口往下，全是沉的，麻的，没有知觉。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一片黏腻。

不是汗，汗是凉的，这个是温的，已经不太热了，但还能感觉到温度。

吴邪把手举到眼前。光管正好闪了一下，照在那只手上面。

全是血。

指甲缝里是黑的，指腹上是深红色的，已经半干了，在手纹里结成一层薄薄的壳。手背上有几滴新鲜的血，顺着往下淌，流进袖口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坐起来。

这个动作太猛了。头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顺着上唇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滴在手上，滴在——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白T恤。（……其实已经不是了。）

不是白色的了。

从领口往下，一直到胸口，整个右半边全是红的。

有的地方是深红色，湿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有的地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块旧伤疤。

肩膀那里最严重，整片都是湿的，血还在往下渗，顺着衣摆滴在毯子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毯子上已经洇了一大片。枕头上也是。

靠近他脖子的那半边全红了，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深浅交错在一起，像地图，像他画过无数遍的那些路线图。

枕头边缘有几块已经干了的血痂，翘起来，黑色的，一碰就碎，掉在床单上，变成细小的粉末。

吴邪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吴邪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洗手间走。

地下室的灯 只有洗手间门口 那盏是好的，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脚前的地上。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鼻腔里就涌出一股新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吴邪走到洗手间门口，抬手开灯。灯亮了，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抬起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太认识。

头发是乱的，贴在额头上，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全是血，从鼻子开始往下淌，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经过脖子，淌进领口里。

有些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有些还是新鲜的，亮晶晶的，顺着他下颌的弧度往下滑。

他的嘴唇是白的。

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那种被血洗过之后、又被水泡过很久的白。

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痂，干了的，翘起来，他伸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还有一点苦。

吴邪把目光从脸上移开，往下看。

衣服。

那件白T恤。

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领口全红了。右肩全红了。整个右边，从领口到衣摆，没有一块白的地方。

那些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把衣服绷紧了，贴在皮肤上。

有的还是新鲜的，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他脚边的白色瓷砖上，一滴，又一滴。左边也有血，不多，是从领口那边洇过去的，颜色浅一些，是粉红色的，像被水稀释过。

他又伸手摸了摸肩膀。湿的。

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吴邪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水池里，滴在水龙头上，滴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沙漠，沙子，那些凝成珠子、像石榴籽一样的血。原来是真的。

不是梦，是身体在告诉他：

" 够了。你装够了。你撑够了。你该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

吴邪弯下腰，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手上，把那些血冲掉，冲进下水道里。

他看着那些血打着旋流下去，红的，越来越淡，最后变成粉红色，变成透明。

吴邪zui终洗了很久。

把手洗干净了，把指甲缝里的黑痂 抠掉了，把脸上的血也洗掉了。

然后吴邪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干净了，嘴唇还是白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痕，颧骨比记忆里 高了很多。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是吴邪的脸。但不是以前那个吴邪了。

镜子里的 这是沙海里泡了四年的、被蛇毒腌渍过的、把所有的血都吐出来之后 剩下的那张脸。

他低头看那件T恤。

不能再穿了。不能洗。不能留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吴邪把它脱下来，团成一团。

衣服已经很硬了，像一块旧抹布，揉在手里沙沙响，那是干了的血痂碎掉的声音。

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光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

吴邪看着垃圾桶里 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蜷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

是他自己。

是四个月没出过地下室的那个自己。

是白天不吃不喝、晚上做噩梦流鼻血、醒来之后把血衣扔掉 继续画图纸的那个自己。

吴邪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没画完的那页，然后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

窗外没有天亮。

地下室没有窗。

他也不需要天亮。

他只需要把这条线画完，把下一个节点标出来，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进去，然后——

然后继续。

继续画，继续算，继续等。

等那些血流干，等那个梦做完，等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在地下室里醒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把这件血衣扔掉，把脸上的血洗干净，把笔拿起来。

然后继续。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地下室的光管还在嗡嗡地响。

桌子上的烟灰缸里，那根烟已经燃尽了，灰烬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