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灰尘。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吴邪忽然觉得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 松开了。
“小哥,”他唤道,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张起灵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吴邪又问了一遍。他伸出手想去抓对方的袖子,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
不是没有力气,是那条手臂 已经不听使唤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只落下来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
那手很冷。比他的还冷。
吴邪愣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冷?”他问。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吴邪忽然觉得不对。
张起灵的手不应该是冷的。他的手一直是凉的,但不是这种冷。
这种冷是死的,是没有温度的,是像石头、像冰、像尸体一样的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起灵握着的那只手,不是他的手。是别人的。是一只苍白的、青紫色的、指甲发黑的手。
他猛地抬头。
面前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胖子,没有三叔,没有张起灵。
只有风,只有石头,只有脖子上的血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流。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拳头。拳头里什么也没有。
吴邪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害怕。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
血快流干了,身体快冷透了,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窗帘,一点一点,把光关在外面。
吴邪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西湖边开古董店的日子。
想起在七星鲁王宫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背影。
想起在云顶天宫,在蛇沼鬼城,在张家古楼,在沙海,在青铜门后面。
想起那些 他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子,想起那些 他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
吴邪想起雨村。
想起院子里的青菜,想起灶台上的鸡汤,想起胖子在门口喊“起来吃饭”。
想起张起灵坐在廊下看书,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吴邪也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
他等到了。等了十年,等到了。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
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他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底部的寂静。
吴邪感觉自己在下沉,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沉。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害怕了。
因为他在那里,看见了光。
很小的一点,很远,像星星。
它在闪,一闪一闪的,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吴邪盯着那点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因为那点光在动。在往他这边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吴邪知道那是谁……他不用看见,就知道。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他面前。
“吴邪。”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吴邪。”又一遍。
他眨了眨眼。
面前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
是张起灵。
不是幻觉那个。是真的那个。眼睛里没有那种冷,是活的。
他的手搭在吴邪脖子上,很用力,按着那道伤口。
“别睡。”张起灵说。
吴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