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陕北,秋收刚落尽最后一捆谷穗,黄土地便被晒得暖烘烘的。山峁上的草木还带着最后一点青绿,风一吹,便漫开熟透了的糜子香,整个双水村都沉浸在丰收后的安稳里。
对林越来说,这安稳里,最要紧的一件事——提亲。
他一刻也没耽搁。
在双水村,提亲讲究“长辈出面、礼足面足”,林越孤家寡人,没有直系长辈,便早早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把村里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的贺老先生请了出来。贺老先生是前清老秀才,知书达理,德高望重,由他做媒人,便是把体面给足了田家。
这日天刚蒙蒙亮,林越便把提亲的礼担收拾妥当。
一担红木礼担,擦得锃亮,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两瓶当地最稀罕的红薯烧酒、两匹厚实的深蓝色土布、四封印着红喜字的糕点、两包红糖,还有一小包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茶叶。每一样都摆得端正,透着一股踏实、郑重的劲儿。
村里人路过,远远一看那礼担,便明白了七八分,一个个脸上堆着笑,交头接耳。
“快看,是林医生!这是要去田家提亲喽!”
“早就该成了!润叶姑娘那么好,林医生更是咱双水村的活菩萨,天生一对!”
“等着吧,田支书今儿个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消息像长了翅膀,早一步飞进了田家窑洞。
田福堂一早就起了床,破天荒地把自家窑洞从里到外扫了三遍,炕沿擦得发亮,连地上的碎草屑都拾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攥着那根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却没心思抽,一会儿走到门口望一望,一会儿又坐回炕沿,嘴角那道笑纹就没平复过,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看你那坐不住的样子,”田婶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笑骂了一句,眼里却也是藏不住的欢喜,“早就跟你说,越娃子靠得住,比那李家小子强一百倍。这下称心了吧?”
“那是,”田福堂腰杆一挺,带着支书的底气,又藏着岳父的得意,“我田福堂的闺女,就得嫁这样踏实有本事的。医术好,人品好,对润叶更是掏心掏肺,我还有啥不放心?”
话虽硬气,可那眼神,却一直不由自主往屋里瞟。
里屋炕沿上,田润叶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捏着半块没缝完的鞋垫,银针捏在指间,却半天没扎下去一针。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浅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麻花辫顺在胸前,可那张素来温柔恬静的脸,从早上红到现在,一直就没褪下去过。耳朵竖得笔直,外头一丁点动静,都能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她既盼着贺老先生早点来,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把自己的终身,明明白白交到林越手里;可又羞得不敢出声,只能攥着针线,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这些年压在她心头的那些怕——怕被父亲逼着嫁去县城,怕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怕一辈子困在无爱的婚姻里哭,怕像村里许多女人一样,身不由己地过一生……
在林越出现之后,那些怕,一点点散了。
而今天,只要一句话,她就能彻底摆脱那些恐惧,奔向一个有他、有安稳、有疼宠的将来。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贺老先生那慢悠悠、笑呵呵的声音。
田润叶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到指尖,脸颊瞬间更烫了。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做着针线,可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
贺老先生一进窑洞,便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声音洪亮:
“福堂兄弟,老朽今日,是替咱双水村的林越来求亲的!那娃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人品、医术、心性,方圆几个村,挑不出第二个。对润叶姑娘,更是掏心掏肺,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这样的好后生,你可不能错过啊!”
田福堂故意端了端支书的架子,慢吞吞装上一锅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
田婶在一旁急得直给他使眼色,他才装作沉吟半晌,缓缓开口,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满意:
“贺老先生,你不说,我心里也明白。越娃子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父母走得早,却争气、本分、心善、本事大。润叶跟着他,不受气、不挨饿、不委屈,我和田婶,一百个放心,一万个愿意!”
一句话,落板定音。
没有推脱,没有刁难,没有门第计较。
田福堂这一关,彻彻底底,痛痛快快,过了。
贺老先生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痛快!那咱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接下来就选个黄道吉日,把喜事办得热热闹闹!”
里屋。
田润叶死死咬着下唇,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针线布上。
不是哭,是欢喜得控制不住。
是悬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的安稳。
是终于不用再被命运随便推着走,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心甘情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解脱。
她轻轻抹掉眼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睛亮得像山涧里最清的泉水。
她听见外屋父亲爽朗的笑,听见贺老先生满意的话音,听见灶房里母亲轻快的脚步声。
整个世界,都变得暖洋洋的。
亲事一敲定,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双水村的每一道山峁、每一孔窑洞。
村口、田埂、窑门口,到处都是议论声,一句比一句喜庆:
“润叶姑娘跟林医生,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医生救过村里多少人的命,好人有好报,就该娶这么温柔善良的媳妇!”
“以后咱村有医生,有老师,文武双全,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喽!”
孙少安是第一个跑过来道贺的。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还沾着黄土,大老远看见林越,便大步迈过来,一把拍在林越肩膀上,力道十足,嗓门洪亮:
“兄弟!成了!我就知道你能成!”
林越笑着回头:“少安哥。”
“记住,”孙少安看着他,眼神真诚又郑重,“好好待润叶,她是个好姑娘,不能让她受半点儿委屈。以后咱们一起干,我把砖窑搞起来,你守着咱村的人,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一定。”林越重重点头。
不一会儿,孙少平也从学校赶了回来。
少年比之前挺拔了许多,脸上不再是那种长期挨饿的青黄,眼神明亮,气质沉稳,早已不是原剧里那个自卑敏感、连饭都吃不饱的少年。他走到林越面前,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林越哥。”
“回来了。”林越拍拍他的胳膊。
孙少平抬眼,目光清澈,带着真心的祝福:“林越哥,润叶姐,祝你们一辈子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林越看着眼前这兄弟俩,心里轻轻一叹。
他笑着应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不仅仅是他和田润叶的一桩喜事。
这是孙少安,不必再在爱情与贫穷之间挣扎;
这是孙少平,不必再在饥饿与尊严之间煎熬;
这是田润叶,不必再在婚姻与命运之间流泪;
这是整个双水村,一段又一段苦命,被他亲手改写的见证。
黄土地上的风,依旧吹着。
可这风里,已经不再只有苦,不再只有难,不再只有无奈。
从今往后,这里多了一段甜,一段暖,一段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欢喜。
贺老先生在田家喝了两杯酒,吉日也当场敲定——农历九月十六,宜嫁娶、宜纳福,百年难遇的好日子。
田福堂当场拍板:
“办!热热闹闹办!让咱双水村,好好沾沾喜气!”
夕阳西下,把双水村的土窑染成一片金红。
林越走出田家院门,脚步轻快,心里暖得发烫。
他抬头望向天边,晚霞漫天,像极了田润叶害羞时的脸颊。
不远的地方,田润叶正站在窑院门口,远远望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姑娘脸颊一红,飞快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再看他一眼。
一眼,又一眼。
满心都是欢喜。
满眼都是将来。
林越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润叶,等着我。
九月十六,我会风风光光,用八抬大轿一样的心意,把你娶回家。
这一生,我护你,疼你,爱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流半滴伤心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