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在运动会上摔破膝盖。

血流出来的时候，我没哭。但看到林间从看台上冲下来的那一刻，我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跑过来的样子——那么急，那么快，好像天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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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是每年秋天最盛大的事。

提前一个月，老师就开始动员大家报名。项目很多：跑步、跳远、跳绳、接力……

我报了两个：50米跑和接力赛。

林间一个都没报。

周老师林间，你不参加吗？

周老师拿着报名表问他。

他摇摇头。

周老师为什么不参加？你跑得挺快的呀。

他没说话，只是摇头。

下课的时候

林其羽你为什么不报名？

他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林间不想。

林其羽为什么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没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体育课，他跑步的样子——确实很快，比班里大部分男生都快。

林其羽你跑得那么快，不参加可惜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其羽你看我干嘛？

他收回目光

林间没什么。

然后又低头看书了。

我撇撇嘴，没再问。

后来陈圆圆跟我说

陈圆圆林其羽，你知道林间为什么不报名吗？

林其羽为什么？

陈圆圆因为他要去看你比赛呀。

我愣了一下

林其羽什么？

陈圆圆你看，你报了50米和接力，比赛时间都是上午。如果他也报名，就看不到你比赛了。

我脸一热

林其羽胡说什么！他才不是那种人！

陈圆圆笑了

陈圆圆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

我说不上来。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陈圆圆的话。

他……真的会为了看我比赛，不报名吗？

不会吧。

他那么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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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暖洋洋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操场上插满了彩旗。

全校同学都坐在看台上，各班的位置挤得满满当当。

陈圆圆林其羽，你紧张吗？

林其羽不紧张。

其实有点紧张。

我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林间坐在我们班的位置上，戴着耳机，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

看书？

运动会还看书？

这人……真是的。

同学林其羽，50米快开始了，去检录！

班长跑过来喊我。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经过林间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间加油。

很轻，很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其羽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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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米跑在操场东边的直道上。

我站在起跑线上，心咚咚跳。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看台上的喊声越来越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冲过终点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

同学林其羽，第一名！

我弯着腰喘气，抬头往看台看去。

太远了，看不清谁是谁。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那个戴着耳机、低着头看书的人。

其实他没在看书吧。

他是不是在看这边？

我不知道。

但我想让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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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力赛是下午的重头戏。

我是第四棒，最后一棒。

前三棒跑完的时候，我们班排在第二名，落后第一名大概十米。

轮到我接棒的时候，我冲了出去。

追。

拼命追。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追上了！

就在我准备超越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我摔了出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跑道上，火辣辣的疼。

操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同学林其羽摔倒了！

同学她膝盖流血了！

我趴在地上，低头看——右膝盖破了一大块皮，血正往外渗，混着跑道上的煤渣，黑红一片。

疼。

很疼。

但我听到有人在喊

陈圆圆林其羽，快起来！

是陈圆圆的声音。

然后是更多的人——

同学林其羽加油！

同学起来呀！

同学还有机会！

我咬咬牙，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但我顾不上了。

我继续跑。

一瘸一拐地跑。

终点就在前面。

我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名。

但我们班的人都在喊

同学林其羽好样的！

我喘着气，弯着腰，汗水混着眼泪往下滴。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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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让一下！让一下！

有人拨开人群。

我抬起头——是林间。

他跑过来，蹲在我面前。

脸很白，白得吓人。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好像是着急，又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心疼？

林间疼吗？

声音哑哑的，不像他平时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没说话，低头看我膝盖。

他的手伸出来，想碰又不敢碰，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林间校医呢？

他转头问旁边的人。

同学去叫了去叫了！

他转回来，继续看着我膝盖。

血还在往外渗。

他咬了咬嘴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包纸巾。

他抽出一张，想给我擦，又不敢下手。

林其羽我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轻轻擦掉膝盖周围的血。

他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其羽你别看，看了不舒服。

他没说话，也没移开眼。

校医跑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但没走远。

就站在旁边，看着校医给我消毒、上药、包扎。

碘酒涂上去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包扎完，校医说：“这几天别剧烈运动，按时换药。”

我点头。

人群慢慢散开。

我扶着看台的栏杆，准备站起来。

忽然有人扶住我的胳膊。

是林间。

林间我扶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朵红红的，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我。

林其羽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没松手。

林间我扶你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持。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扶着我，慢慢往回走。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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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看台，他把我扶到座位上，然后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林间给你。

他把东西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卷绷带。

林其羽校医不是处理过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晚上还要换药。

我愣了一下。

他这是……怕我晚上没药换？

林其羽你从哪儿弄的？

林间医务室。

林其羽医务室给你这么多？

他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他是去买的。

用他自己的零花钱。

林其羽林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其羽谢谢。

最后我说。

他摇摇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低头看书。

但我看到，他的书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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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我妈和林阿姨一起来接我们。

林妈妈哎呀其羽，你怎么摔成这样！

我妈看到我的膝盖，脸都白了。

林其羽没事，就摔了一下。

林妈妈还说没事！这么大一块！

我妈蹲下来看，心疼得不行。

林阿姨也在旁边问

林阿姨疼不疼？怎么摔的？

我说没事。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念叨

林妈妈以后跑步小心点，别那么拼……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林间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每次我走快了，他就会伸手扶我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阿姨看到了，笑着说

林阿姨林间今天照顾其羽一天了，刚才还去医务室买药呢。

我妈转头看林间

林妈妈是吗？谢谢你啊林间。

林间的耳朵又红了。

林间没、没什么。

他说，声音小小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今天他冲下看台的样子——那么急，那么快，脸白得像纸。

他是不是……很担心我？

林其羽林间

他转头看我。

林其羽今天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林间你跑得很好。

我愣住了。

林其羽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摔倒之后，你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间那样很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看到我摔倒了，看到我爬起来了，看到我一瘸一拐跑到终点。

他看到了。

林其羽林间。

林间嗯？

林其羽你明天还来看我比赛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林其羽我又没项目了。明天的比赛都是别人的。

他想了想

林间那我也来。

林其羽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林间因为你会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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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翻开日记本。

10月25日晴

今天运动会，我摔倒了。膝盖流了好多血，很疼。但我爬起来，跑完了。

林间从看台上冲下来，脸白白的，眼睛里有害怕。他给我买药，扶我走路，还说“你跑得很好”。

他说“摔倒之后，你爬起来，继续跑，那样很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比得第一名还高兴。

他明天还要来。说因为我会在。

因为他会在，所以我也会在。

写完日记，我趴在窗台上看对面。

林间的房间灯亮着。他坐在书桌前，也在写东西。

写什么呢？

可能是日记吧。

写今天的事。

写我摔倒的事。

写他冲下看台的事。

写他买药的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会在。”

我的脸热了一下。

九岁那年，我还不太懂什么叫喜欢。

但我知道，有他在的地方，我心里就会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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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邻居们的反应】

楼下的王奶奶第二天在楼道里碰到我。

王奶奶哟，其羽，听说你昨天摔了？

她弯下腰看我的膝盖

王奶奶疼不疼？

林其羽现在不疼了。

王奶奶林间那孩子昨天可急坏了。我听我家孙子说，他看到林间从看台上冲下来，跑得比运动员还快。

我愣了一下。

林其羽是吗？

王奶奶可不是嘛。

王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

王奶奶那孩子，平时看着冷冷的，关键时刻还挺热心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楼上的李叔叔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在楼下乘凉。

李叔叔其羽，腿好点没？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

数学好多了。

李叔叔林间呢？

林其羽在家吧。

李叔叔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

李叔叔那小子，昨天是不是吓得脸都白了？

我愣了一下

林其羽你怎么知道？

李叔叔我儿子跟他一个班，回来说的。说林间平时冷得像冰块，你摔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下去，跑得比谁都快。

我脸一热，没说话。

李叔叔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李叔叔那小子，对你不一样啊。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门口的流浪猫大黄那天晚上趴在楼梯间，看到我和林间一前一后上楼。

它喵了一声。

林间停下来，看着它。

林其羽它说什么？

林间想了想

林间它说，‘你今天跑得真快’。

林其羽什么？

林间下看台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其羽你听得懂猫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猜的。

然后他继续上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

林其羽林间。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其羽你今天下看台的时候，确实跑得很快。

他的耳朵红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忍不住笑了。

大黄在旁边又喵了一声。

我看着它

林其羽你刚才真的说那个了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我宁愿相信，它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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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秋天，我摔破了膝盖。

却看清了一个人的心。

他冲下看台的样子，他一抖再抖的手，他红透的耳朵，他说的那句“你跑得很好”。

还有他没说的那句——

“我很担心你。”

我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