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九月，我背着新书包，站在实验小学的大门口，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就是小学生了。

然后我看见林间。

他也背着一个新书包，蓝色的，和我的一模一样——两家妈妈一起买的，说是“配套”。

他站在他妈妈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阿姨其羽！

林阿姨看见我，笑着招手

林阿姨快来快来，你们一个班的，刚查到的！

一个班？

我愣住了。

我妈推了推我

林妈妈愣着干嘛，过去呀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林间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六岁那年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林间早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其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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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在一楼，窗户开着，九月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班主任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周老师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周老师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名单

周老师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小学生了。我们要在一起待六年，所以要好好相处哦

六年。

我偷偷看了林间一眼。他坐在我斜前方，背挺得直直的，在看黑板。

周老师现在开始分座位

周老师翻开一个本子

周老师我叫到名字的同学，就按顺序坐

名字一个一个被叫到。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小朋友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周老师林其羽

我站起来

周老师你和林间同桌，第三排靠窗

我愣住了。

林间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惊讶，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周老师林间，林其羽，坐一起啊？

老师看着我们，笑了

周老师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吧？我听你们妈妈说了。真有缘分，要好好相处哦。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哪个男生喊了一句

同学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不就是双胞胎吗？

哄堂大笑。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林其羽不是双胞胎！！！

周老师笑着打圆场

周老师对对对，不是双胞胎。就是同一天出生的好朋友。快坐下吧。

我低着头走到第三排，在林间旁边坐下。

他正在把书包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天的事——他吃我的草莓蛋糕，他说那句话，他的红耳朵，第二天早上门口的水彩笔……

我小声说

林其羽喂

他转过头看我。

林其羽去年的事

我顿了顿

林其羽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

他的耳朵又红了。

林间哦

然后就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看着他的红耳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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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我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林间这是什么？

林其羽三八线。你那边，我这边，不准越界。

他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我。

林其羽谁越界谁是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林间好

我以为他会反驳，会跟我吵架，会说“凭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点头了。

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其羽你……不抗议？

他看了我一眼

林间抗议有用吗？

我想了想

林其羽没用

林间那就不抗议

他说完就低头看书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翻书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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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

第一节课，我的橡皮掉地上了。我弯腰去捡，捡起来一抬头——

他那边。

我坐在他那边了。

他看着我，慢慢开口

林间你越界了

我低头一看——我确实坐在他那边了。

我辩解。

林其羽我捡橡皮

林间那也是越界

他说，嘴角微微上翘

林间你是狗。

我气得想打他。

但上课铃响了，我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第二节课，他的胳膊肘过来了。超过三八线，足足两厘米。

我立刻指着他的胳膊

林其羽你越界了！”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把胳膊收回去。

林间哦

就这样？

林其羽你不说点什么？

林间说什么？

林其羽说‘我是狗’？

他看了我一眼

林间我又没说自己不是

我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节课下课，我数了一下——

我越界了五次（捡东西三次，写作业不小心两次），他越界了零次。

零次。

我瞪着他

林其羽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正在写作业，头也不抬

林间故意什么？

林其羽故意不越界，好让我当狗？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黑黑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但这一次，我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点笑意——很淡很淡，但确实是笑意。

林间你想让我越界？

林其羽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越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林间因为我不想让你当狗。

我愣住了。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耳朵又红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红耳朵，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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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男生们在追跑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窗外，不知道干什么。

陈圆圆林其羽！

有人叫我。我转头一看，是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陈圆圆你叫林其羽对不对？

她跑过来

陈圆圆我叫陈圆圆，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陈圆圆。

我看着她圆圆的脸，忍不住笑了

林其羽你名字好适合你。

她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说

陈圆圆我妈也说适合我。你呢，你为什么叫其羽

林其羽羽毛的羽。我妈说希望我像羽毛一样，轻轻松松的，飞得高高的。

陈圆圆好好听！

陈圆圆在我旁边坐下

陈圆圆那我们做朋友吧！你是哪个幼儿园的……

我们聊了起来。

聊到一半，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陈圆圆林其羽，你同桌是不是那个林间？”

我点头。

陈圆圆他好酷哦。一直不说话，也不跟别人玩。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我回头看了林间一眼。他正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

林其羽他其实……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其实什么？

其实很讨厌？其实很怪？其实……会红耳朵？

#林其羽他其实还好

陈圆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课铃响了。林间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陈圆圆身上。

林间新朋友？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主动说话了？

#林其羽嗯。陈圆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回去听课了。

但我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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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是大事。

一年级的小朋友，第一次在学校吃饭，各种状况百出。

有人找不到饭盒，有人打翻了汤，有人在哭——因为想妈妈了。

我端着饭盒，找位置坐。

食堂里全是人，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陈圆圆林其羽

陈圆圆在远处朝我挥手。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我正要走过去，忽然看到林间。

他一个人端着饭盒，站在角落里，好像不知道该坐哪里。

食堂里那么多人，那么吵，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停住了。

陈圆圆还在喊

陈圆圆林其羽，快来呀！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间。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林其羽圆圆，你等一下。

我朝她喊了一声，然后朝林间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其羽你怎么不去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找不到位置。

林其羽那你跟我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

林其羽来呀。

我催他。

他端着饭盒，跟着我，走到陈圆圆那桌。

陈圆圆看见林间，眼睛睁得圆圆的

陈圆圆他……他也坐这儿？

林其羽嗯。

我把林间按在空位上，自己在旁边坐下。

陈圆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间，小声说

陈圆圆林其羽，你不是说他只是‘还好’吗？

林其羽是啊，还好。

陈圆圆那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太可怜了。可能是因为他刚才问我“新朋友”的时候，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东西。可能是因为——

我不知道。

#林其羽快吃饭吧。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陈圆圆话很多，一直说个不停。我偶尔接几句。林间全程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但吃完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林间谢谢。”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

然后他就端着饭盒走了。

陈圆圆看着他的背影，悄悄跟我说

陈圆圆林其羽，林间好像……没那么可怕嘛。

林其羽他本来就不可怕。

陈圆圆歪着头看我

陈圆圆那你之前为什么说他只是‘还好’？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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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两家的妈妈一起来了。

林妈妈其羽！林间！

我妈远远地招手

林妈妈这儿呢这儿呢！

我跑过去，林间慢慢走在后面。

林妈妈怎么样？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我妈接过我的书包。

#林其羽还行

林阿姨林间呢？

林间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还行。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笑了。

林阿姨这俩孩子，说话都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面，林间走在后面，两个妈妈走在最后面聊天。

我听她们在说——

林阿姨林间今天表现怎么样？没欺负其羽吧？

林妈妈哪能呢，他乖得很。你们林间呢？

#林阿姨也乖，就是话少。老师说他一整天没主动说过话。

我回头看了林间一眼。

他低着头走路，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眼，继续低头走路。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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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妈给了我一个日记本。

林妈妈从今天起，你是小学生了。可以开始写日记了。

我翻开第一页，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9月1日晴

今天上小学了。我和林间一个班，还是同桌。他今天没气我，很奇怪。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站着，很可怜，我叫他一起坐了。他说谢谢。他的耳朵又红了。

陈圆圆是我新交的朋友，她脸圆圆的，名字也叫圆圆。她说林间很酷，不敢跟他说话。我说他不可怕。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天还要上学。希望林间不要气我。

写完日记，我趴在窗台上看对面。

林间的房间灯亮着。窗帘没拉，可以看到他坐在书桌前，也在写东西。

写什么呢？

可能是日记吧。

他也写日记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声“谢谢”。

很轻，很快，但我记住了。

很多年后，我看到他那天的日记。

上面只有一行字：

9月1日晴

林其羽叫我一起吃饭。

就这七个字。

但我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对他来说，这七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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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的反应】

楼下的王奶奶第二天在楼道里碰到我们。

王奶奶哟，两个小学生啦？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王奶奶一个班的？

我点头。

林间忽然说

林间同桌

王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王奶奶同桌好啊，同桌好。以后作业不会做可以互相问。

我心想：他怎么可能不会做。

林间心想：她怎么可能问我。

但我们都没说出口。

楼上的李叔叔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们两家在楼下乘凉。

李叔叔林间，其羽，听说你们一个班？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

李叔叔那以后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了。

我看了林间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同时说

林其羽嗯

林间嗯

李叔叔笑了

李叔叔哟，还挺有默契

我和林间同时移开眼。

门口的流浪猫大黄那天晚上趴在楼梯间，看到我们一前一后上楼。

它喵了一声。

林间停下来，看着它。

林其羽它说什么？

林间想了想

林间它说，‘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愣了一下

林其羽你听得懂猫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间猜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他转过头看我

林间笑什么？

#林其羽没什么。

但其实我在想——

林间，你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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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七岁那年九月，我画了一条三八线。

以为能把他挡在外面。

却不知道——

他早就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