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夏天，我把最后一块草莓蛋糕让给了对门新搬来的小男孩。

这件事后来被我妈念叨了很多年——“其羽从小就大方，多好的孩子”。

但我当时不是大方的。

我是被迫的。

那天是六月一号，我的生日。

说“生日”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对门那个新搬来的小男孩也过生日。我妈和対门的林阿姨是在产房认识的——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同一个时辰生孩子，两家人从此成了朋友。后来买房都买到对门，说是“让孩子有个伴”。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伴”。我只知道，每年生日，我都要和那个叫林间的家伙一起过。

我不喜欢他。

理由很多：他话少，不爱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冷冷的。明明比我晚出生五分钟，却总是摆出一副“我比你大”的样子。最重要的是——

他吃了我最爱的草莓蛋糕。

六岁那年的生日蛋糕是草莓的，上面摆了六颗草莓，一人三颗，公平公正。

我把我的三颗吃完了，意犹未尽地盯着盘子里最后一块带草莓的蛋糕——那是专门留出来的

林妈妈一会儿还要拍照

林妈妈其羽，先别吃啊，等妈妈拿相机来

我妈进里屋翻相机去了。

我看着那块蛋糕上的草莓，红红的，亮亮的，草莓籽一颗一颗嵌在表面，草莓蒂还是翠绿的。它在白瓷盘子里躺着，像一个正在午睡的红色小精灵。

我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林间来了。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后脑勺一道很乖的发际线。他妈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礼物盒。

林阿姨其羽生日快乐呀！

林阿姨笑眯眯地蹲下来，把礼物递给我

林阿姨这是林间给你挑的，拆开看看？

我拆开——是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

林其羽谢谢林阿姨

我抱着水彩笔，偷偷看了林间一眼。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黑黑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林妈妈林间，快进来呀。

我妈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笨重的胶片相机

林妈妈来，两个孩子站一起，阿姨给你们拍张照

林间被推到我旁边。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故意留的。

我妈举着相机。

林妈妈笑一个

我咧开嘴，露出刚掉了门牙的牙床。

林间没有笑。他就那样站着，嘴角平平的，眼睛看着镜头，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林阿姨在旁边催。

林阿姨林间，笑一笑呀

他动了动嘴角，勉强弯出一个弧度。

“咔嚓。”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两家共同的相册里——一个咧嘴傻笑的小姑娘，一个勉强营业的小男孩，背后是六根蜡烛和一个草莓蛋糕。

拍完照，我妈招呼大家坐。

林妈妈来来来，吃蛋糕了

那块带草莓的蛋糕被切开了。我妈切了两块，一块给我，一块给林间。

我的那块上，有两颗草莓。

林间的那块上，有一颗草莓，还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又看了一眼我的盘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林其羽林间，你想吃草莓吗

他抬起头。

我犹豫了三秒，然后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牺牲——用叉子把我盘子里的一颗草莓拨到他盘子边上。

林其羽给你吃

他低头看着那颗草莓，没有说话。

我催促

林其羽你吃啊

他看了我一眼，叉起那颗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看着他吃，忽然有点舍不得——那颗草莓看起来那么红，那么甜，我本来可以留到最后吃的。

林其羽好吃吗

他咽下去，看着我，然后慢慢开口。

林间其实我不喜欢吃草莓

我愣住了。

林间我只是想看你舍不得又强装大方的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炸了。

林其羽你——你——你这个——

我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就朝他扔过去。

靠枕砸在他脸上，又弹开，落在地上。

他没有躲。他就那样坐在那里，被我砸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掉在地上的靠枕。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妈妈其羽！不许打人！

林其羽他欺负我！

我指着林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林间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还是黑黑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但这一次，我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后悔？像是慌张？我看不懂。

林间我……

林其羽你别说话！

他闭上嘴，低下头，继续收拾靠枕。

林阿姨赶紧过来打圆场

林阿姨哎呀，林间你怎么说话呢，快给其羽道歉

林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瞪着他，等着他道歉。

然后我看到——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一点点红，是那种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的、像煮熟了的虾一样的红。

他……在脸红？

我愣了一下。气突然消了一点点。

林阿姨的声音严肃了一点。

林阿姨林间

他抬起头，看着我。耳朵还是红的。嘴巴动了动，然后说——

林间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红耳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林妈妈行了行了，小孩子闹着玩的。来，吃西瓜，消消气。

我接过西瓜，偷偷看了林间一眼。

他也在吃西瓜，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耳朵还是红的。

那天晚上，林间他们回家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我就来气。

想到他那句“对不起”，我又没那么气了。

想到他的红耳朵……

奇怪。他为什么要脸红？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准备去楼下玩。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

我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盒水彩笔。

不是昨天林阿姨送的那盒。是新的，和我那盒一模一样的，二十四色。

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赔你的草莓。”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那个字迹——昨天他给我写生日贺卡的时候，我见过。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后来我问过我妈

林其羽林间那天是不是故意的？

林妈妈哪个那天？

林其羽就……生日那天

林妈妈哦，你说他吃你草莓那次？后来他妈妈跟我说，那孩子回家哭了半宿，问他为什么哭也不说。第二天一早就跑出去买水彩笔，说是要送给你。

我愣住了。

他哭了？

林妈妈他妈还说，林间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明明是喜欢人家，一开口就变成欺负人家了

喜欢？

我脸突然热了一下。

林其羽妈，你说什么喜欢？谁喜欢谁？

林妈妈哎哟，小姑娘家家的，还知道害羞了？行了行了，快去写作业吧。

我没去写作业。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对面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开了。林间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还是短短的。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然后他移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的耳朵——

又红了。

我趴在窗台上，忽然笑了。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是他欺负我，结果自己先哭了。

明明是他气我，结果第二天跑来送水彩笔。

明明是他害我生气，结果他耳朵红得比我还厉害。

奇怪的人。

但是……

我低头看着那盒水彩笔，想起昨天他低头说“对不起”的样子。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画画。

用他送的水彩笔，画了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楼梯间里，分一块草莓蛋糕。

画完了，我举起来看。

阳光照在画纸上，那两个小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我想了想，在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给林间。草莓分你一半，不许再气我。”

然后把画折好，趁他没回来之前，塞进了他家的门缝里。

很多年后，我在他家看到那幅画。

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面，边角都泛黄了。

林其羽你还留着

他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但耳朵红了。

林间扔了可惜

我笑了，没有戳穿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那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用了二十三年，只剩下三支还能出水。

但那张纸条我还留着。

“赔你的草莓。”

五个字，歪歪扭扭。

写在一个六岁男孩能写出的最认真的字迹里。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

不是刻薄，是喜欢。

碎碎念

六岁那年夏天，我失去了半块草莓蛋糕。

得到了一个会红耳朵的男孩。

和他一辈子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