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喧嚣还在继续，穆祉丞却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站在原地，指尖泛白，被王橹杰那一句轻飘飘的“万劫不复”钉在原地。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主导者。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第一次见面那夜开始，他就已经落了下风。
那夜他喝得烂醉，被人半扶半拽地塞进车里，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热闹散去，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发懵。
旁人只当他是众星捧月的少爷，鲜少有人真的在意，他是不是站得稳。
只有王橹杰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讨好，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是伸手，稳稳托住他下坠的手臂。
“我送你。”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穆祉丞当时嗤笑一声，带着满身傲气与不屑：“你算什么。”
王橹杰只是垂眸，语气平淡：
“我不算什么，但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就是那一句话，轻轻巧巧，戳破了他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
他习惯了强势，习惯了伪装无坚不摧，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你可以不用一直站着。
而王橹杰，偏偏看穿了这一点。
他不吵不闹，不黏不缠，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像一道温顺的影子。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王橹杰是依附于他的那一个。
只有穆祉丞知道，那不是依附。
是圈禁。
是温水煮青蛙。
是不动声色的蚕食。
此刻包厢灯光昏暗，王橹杰依旧坐在原处，抬眼望向他，目光温和，却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穆祉丞喉结滚动，明明想开口反驳，想摆出那副惯常的嚣张模样，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干涩。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穆祉丞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橹杰微微偏头，笑意浅淡：
“哪种？”
“……装得太无辜。”
“我没有装。”王橹杰轻声道，“我只是在看你。”
看你逞强，看你嘴硬，看你一点点，在我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穆祉丞猛地转身，不想再与他对视。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会彻底碎在对方眼底。
有人凑过来敬酒，嬉皮笑脸地搭着他的肩膀：“丞哥，跟你那位小伴儿闹别扭呢？”
“小伴儿”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穆祉丞心里。
他想反驳，想说他们什么都不是，想说王橹杰不过是个随手带着的人，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已经习惯了王橹杰的存在。
习惯了那道安静的目光，习惯了那份不动声色的妥帖，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被那样一个人，温顺地追随。
习惯，是比喜欢更可怕的东西。
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从不打算交付真心的人而言。
酒一杯一杯下肚，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穆祉丞醉意渐浓，眼前人影晃动，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轮廓——
王橹杰。
安静，温顺，无害。
却藏着最偏执的占有欲。
散场时，他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
身边的人一哄而散，又是只剩他一个。
穆祉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热闹是假的，追捧是假的，到头来，能留在他身边的，竟然只有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听话的”。
下一秒，手腕再次被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心安。
王橹杰站在他身边，声音低沉：
“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穆祉丞没有甩开。
也没有反驳。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醒的冷意。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一路沉默，却不尴尬。
穆祉丞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路灯拉长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
“王橹杰。”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王橹杰侧头看他，眼底映着路灯的光，温和又清醒：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
王橹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穆祉丞泛红的眼尾，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
“只有烂人，才敢要烂人的真心。”
穆祉丞心脏狠狠一缩。
下一秒，王橹杰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
不是强迫，不是禁锢，是一种近乎安抚的触碰。
却比任何强势的占有，都更让他崩溃。
“穆祉丞，”王橹杰轻声唤他，
“别装了。”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但你要记住——”
“一旦伸手，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醉意与情绪一同冲上头顶，穆祉丞猛地闭上眼。
他知道这是错的。
知道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沾满尘埃，不见天日。
知道他们彼此都满身泥泞，不配谈爱，不配拥有干净的感情。
可他偏偏，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想要那一份，只属于他的温顺。
想要那一份，藏在温和之下的偏执。
想要那一份，烂到骨子里，却真真切切的——真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
“王橹杰。”
“我没打算退。”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极冷、又极温柔的笑意。
像灰烬之下，暗藏的火种。
一触即燃，一燃即毁。
“好。”
“那我们就一起，沉到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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