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穆祉丞撑着台面,冷水扑在脸上,凉意却压不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意。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被人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讨厌明明占着上风却浑身不自在,更讨厌——对方越是温顺,他越是失控。
镜子里的人眉眼锋利,下颌线紧绷,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强硬底下,早被人悄悄戳开了一道缝。
门被轻轻敲响。
不紧不慢,三下。
“滚。”穆祉丞头也不回。
门外安静了两秒,传来王橹杰极低的声音:
“我怕你醉倒在里面。”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穆祉丞攥紧了手指。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
王橹杰从来都不吵不闹,只用最温和的姿态,做最越界的事。
那是在一个更乱的局。
酒、烟、暧昧不清的触碰、各怀鬼胎的笑。
穆祉丞是那场局里最扎眼的存在,身边围着一圈人,热闹得发烫。
王橹杰坐在最边缘。
安静,沉默,不主动搭话,不主动敬酒,像一个透明人。
有人随口介绍,说这是王橹杰,朋友带来的。
穆祉丞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他见多了这种人。
要么内向怯懦,要么憋着心思装纯。
都一样,没意思。
直到散场。
穆祉丞喝得不少,被风一吹,脚步发虚。
身边的人一哄而散,各自找了下一场快活,没人真的在意他站不站得稳。
只有王橹杰走过来。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力道很轻,却稳。
不像讨好,不像献殷勤,更像——
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送你。”王橹杰说。
穆祉丞当时笑了一声,带着酒气的傲慢:
“你算什么,也配送我?”
换做旁人,要么尴尬退开,要么低头赔笑。
可王橹杰只是看着他,眼神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我不会把你丢在这儿。”
那一瞬间,穆祉丞心里莫名一动。
他见过太多热情、太多讨好、太多明目张胆的靠近。
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一句近乎偏执的话。
他没拒绝。
车上,穆祉丞靠在副驾,闭着眼装睡。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灼热,不冒犯,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王橹杰一路没说话。
只在把他送到楼下时,轻轻说了一句:
“穆祉丞,以后别喝这么多。”
语气像叮嘱,又像宣告。
从那天起,穆祉丞走到哪儿,身边总会不经意地出现王橹杰。
不黏人,不纠缠,不逼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别人都以为,是穆祉丞随手捡了个听话的跟班。
只有穆祉丞隐约明白——
是王橹杰选中了他。
“穆祉丞。”
门外的声音再次拉回他的神。
王橹杰没再敲门,只是安静地站在外面,
“我不进去,你别躲。”
穆祉丞直起身,擦了擦脸,拉开门。
王橹杰就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身形清瘦,看上去依旧温顺无害。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发顶,柔和得让人放松警惕。
“谁躲了。”穆祉丞侧身走过他,语气依旧冲,“少自作多情。”
王橹杰没反驳,只是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喧嚣的包厢,却像走在两个隔绝的世界里。
“刚才去哪儿了?”朋友勾住穆祉丞的肩膀,笑得暧昧,“单独相处,挺会啊。”
穆祉丞甩开他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想多了。”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橹杰,对方正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一个听话的而已。”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听话的”,有多心虚。
王橹杰抬眼,目光恰好与他相撞。
没有波澜,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干净,太透彻,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口是心非。
穆祉丞猛地移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人。
他有过数不清的逢场作戏,转身就能忘记名字的人一抓一大把。
王橹杰也一样,眼底藏着故事,身上带着旧疤,谁也没资格说谁单纯。
两个烂人,偏偏凑在一起。
不图钱,不图名,不图所谓的救赎。
只图一种——
明知不对,却偏要沉沦的瘾。
“王橹杰。”穆祉丞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太会装。”
王橹杰慢慢抬眸。
“我没装。”
他轻声道,
“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王橹杰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唇上,又轻轻移开,像一片羽毛擦过心脏。
“等你承认。”
“承认你需要我。”
“承认你离不开我。”
穆祉丞心脏狠狠一缩。
包厢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灯光晃得人眼晕。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顺安静的人,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反了。
他装得强势,不过是纸糊的盔甲。
王橹杰藏着锋芒,才是握刀的那一个。
他越想占据主导,就越被对方吃得死死的。
穆祉丞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椅子。
刺耳的声响让周围一静。
“穆祉丞?”
“怎么了?”
他没理任何人,目光死死盯着王橹杰,喉间发紧。
王橹杰依旧坐在那里,抬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
“你怕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穆祉丞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没有。”
“那就别逃。”
王橹杰轻轻说,
“我们都是烂人,别装清白。”
“你敢玩,我就敢陪你。”
“玩到——万劫不复。”
那一刻,穆祉丞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愿承认。
承认自己这颗早就麻木的心,偏偏在一个最不该动心的人身上,烧得滚烫。
爱吗?
或许吧。
但比爱更清晰的是——
脏。
痛。
瘾。
毁。
烂人的真心,一旦掏出来,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