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镇的雨，缠了三日未歇。

陈安暂居在镇西的老巷尾，一间临着河的小竹屋，原是个老药农的住处，被他暂租下，院里摆着几排晾晒的草药，药香混着水汽，倒掩了几分谷中特有的异香。

他坐在竹窗前碾药，青石药碾子转得平稳，指腹按在碾柄上，力道均匀，可耳尖却微绷——自醉仙楼一别，那道玄衣身影便像附骨之疽，虽未明着跟梢，却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视线的边角。

凌霄门的人，果然性子执拗。

陈安碾完最后一味药，收了碾子，指尖抚过药箱暗扣，里面的软针早已备妥。他来烟雨镇的目的，是追拿谷中叛逃的弟子苏二，那人心术不正，偷了谷中半卷医毒方笺，在江南私传毒术，害了不少江湖人，素问谷素来清誉，绝容不得此等败类坏了规矩。

只是他没料到，凌霄门竟也掺了进来，还派了个眼尖的主儿。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散漫。陈安抬眼，便见竹门被推开，玄衣男子立在院门口，雨珠挂在他的发梢眉骨，玄色衣料湿了大半，贴在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眼凌厉，像一柄被雨洗过的剑。

是陆野。

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晃了晃，唇角勾着桀骜的笑：「陈大夫，雨天路滑，讨碗热茶喝，不介意吧？」

陈安没起身，指尖依旧搭在药箱上，语气淡得没波澜：「公子走错地方了，此处不是茶寮。」

「无妨，」陆野径直走进院，将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油纸被雨打湿，渗着淡淡的香气，「我瞧陈大夫整日碾药，怕是顾不上吃饭，顺路带了点烟雨镇的桂花糕，甜口的，解乏。」

他说着，便自顾自拉开石凳坐下，目光扫过院里的草药，眉峰微挑：「陈大夫倒也勤勉，只是这几味药——」他伸手指向石台上的一株青色草药，「石见穿配白薇，原是治跌打损伤的，可陈大夫偏加了一味紫河车，倒成了催发内力的方子，寻常游医，怕是不懂这门道吧？」

陈安的指尖微顿。

这凌霄门的人，倒不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竟还识得草药。

他抬眼，迎上陆野的目光，眼底冷了几分：「公子既懂药理，该知对症下药，因人而异，何必揪着几味草药不放。」

「自然是好奇，」陆野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毕竟，不是谁都能将医理和毒术糅得这般巧妙，既治人，也能害人——素问谷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一次提了素问谷，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像早已握了实据。陈安放下药杵，起身走到石桌前，伸手去收那油纸包，却被陆野先一步按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小，指腹磨过陈安腕间的薄茧，那是常年握药杵、捏银针磨出来的，却也藏着练过软功的痕迹。陆野的眸色深了几分：「陈大夫的手，不光会碾药吧？」

陈安的手腕微挣，没挣开，眼底的冷意更甚，另一只手悄然探向药箱，却听陆野轻笑一声，松了手，还顺势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逗你的，陈大夫别紧张。」

陈安偏头避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指尖已触到药箱里的软针，只要陆野再前进一步，他便会毫不犹豫出手。

陆野看着他戒备的模样，觉得有趣。这白衫大夫，看着温润，像块浸了水的玉，骨子里却硬得很，像株长在崖边的竹，碰不得，惹不得，偏生他就喜欢这种带刺的。

「我知道陈大夫来烟雨镇不是只为行医，」陆野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那些中招的江湖人，我查过，都是中了一种特制的迷魂毒，初时无碍，久了便会经脉尽断，这毒的路子，偏门得很，除了素问谷，旁人做不出来。」

陈安挑眉：「公子一口一个素问谷，可有实据？」

「实据自然在找，」陆野起身，走到竹窗前，看着窗外的烟雨河，「只是我倒觉得，陈大夫和我目的一致，都是为了揪出那个藏在烟雨镇的毒贩子，与其互相提防，不如联手。」

陈安愣了愣。

他没料到陆野会说联手。素问谷和凌霄门素来是对家，江湖人皆知，这凌霄门的公子，竟会放下门户之见，邀他联手？

「凌霄门和素问谷，道不同，不相为谋，」陈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药杵，「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游医，本事微薄，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道不同？」陆野回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陈大夫觉得，什么是道？凌霄门管江湖秩序，素问谷守一方清誉，说到底，都是不想看着有人在江湖上为非作歹，这便是同道。」

他走到陈安身侧，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蛊惑：「那毒贩子藏得深，你一人查，费时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我凌霄门在江南有不少眼线，联手的话，事半功倍。况且，你若真是素问谷的人，该知清理门户，也需得借些外力，不是吗？」

陈安的药杵停在半空。

陆野的话，戳中了他的难处。苏二此人狡猾得很，身边还跟着几个邪派高手，他孤身一人，若是硬拼，怕是讨不到好，若真能借凌霄门的力，倒能省不少事。

只是，与凌霄门联手，风险太大。他的身份若是暴露，不光素问谷会责难，怕是还会被这凌霄门的公子捏着把柄，日后麻烦不断。

见他迟疑，陆野又添了一句：「放心，我只问结果，不问出身。只要能揪出那毒贩子，你是谁，来自哪，我一概不管。事成之后，两清，我绝不纠缠。」

他的语气笃定，眼神坦荡，倒不像是骗人的。

陈安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在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他放下药杵，淡淡道：「可以联手，但规矩我定。」

陆野唇角一扬，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悉听尊便。」

陈安抬眼，说出第一条规矩：「不许打探我的身份，不许提素问谷，在外人面前，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没问题。」

「第二条，行动听我安排，你凌霄门的人，不可擅自出手，免得打草惊蛇。」

陆野挑眉，稍作迟疑，还是点头：「可以。」

「第三条，」陈安的目光落在他的佩剑上，「在我这竹屋，不许动剑，不许放狠话，扰我碾药。」

陆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抬手将佩剑解下，搁在石桌上，剑鞘撞在石板上，发出轻响：「遵陈大夫的令。」

雨还在下，院中的药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水汽里漾开，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竟就这般，在这江南烟雨里，定下了一场各怀心思的联手。

陈安重新拿起药杵，碾药的动作依旧平稳，只是耳尖却没再绷着，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会扫过石桌旁的玄衣身影。

那人正撑着下巴看他碾药，眉峰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竟没了往日的凌厉，倒有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陈安收回目光，心里暗忖：这凌霄门的公子，倒比想象中难对付。

而陆野看着陈安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剑鞘，眸色深沉。

他岂会真的两清。这白衫大夫，定是素问谷的人，而且身份不低，能将医毒术用得这般精妙的，除了谷中核心弟子，旁人绝无可能。他与他联手，不过是顺水推舟，既揪出毒贩子，又能摸清素问谷的底，顺带，看看这有趣的陈大夫，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烟雨镇的雨，还在缠缠绵绵的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个藏着身份的对家，越网越近。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各怀心思的联手，会在日后的江湖里，扯出多少牵绊，让多少风雪，都成了绕指的温柔。

凌霄雪，无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