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下午两点，校医院。

苏念坐在值班室里，翻着一本《内科学基础》。今天是他在校医院志愿者值班的第三天，带教老师说他上手快，下周可以开始帮着处理简单的外伤。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念——”护士张姐探头进来，“有空吗？来帮忙扶一下病人。”

他合上书，快步走出去。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手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满脸焦急：“她刚才在画室突然晕倒了，我扶她过来……医生呢？”

张姐拿着血压计走过来：“血压有点低，可能是低血糖。姑娘，你早上吃饭了吗？”

女孩没有回答。

苏念走近一步，蹲下来，轻声说：“同学，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孩慢慢抬起头。

苏念愣了一下。

她很瘦，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空，像隔着一层雾。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她看着他，然后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手语。

苏念心里一紧。

旁边的女生也愣住了：“温静你……你会手语？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温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苏念，又比划了几下。

苏念看懂了。

她说：我没事，不用麻烦。

他学过手语。

高二那年，母亲接诊过一个聋哑病人，因为没有及时沟通，耽误了治疗。母亲回家后哭了很久，从那以后，苏念就开始自学手语。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人因为说不出话，就听不见关心。

他用右手比了一个“OK”，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意思是：我可以说话，你慢慢看。

温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念站起来，对张姐说：“我来吧。给她倒杯温水，我去拿点吃的。”

他从值班室的柜子里拿出自己备着的饼干和牛奶，拆开包装，递给她。

温静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像怕弄脏什么东西。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一边，手足无措：“那个……温静，我不知道你不会说话……咱们同学一年了，你怎么……”

温静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女生接过去，念出声：“‘没事，不怪你。谢谢送我过来。你先回画室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看着温静，眼眶有点红：“那……那我先走了。你有事让护士给我打电话。”

温静点点头。

女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苏念、温静和张姐。

温静喝完水，吃完饼干，站起来，冲苏念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等等。”苏念叫住她。

她回过头。

苏念从桌上拿起一张处方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温静接过去，低头看。

“你每天这个点都低血糖，是因为中午不去食堂吗？”

她愣住了。

苏念又写：“我昨天在校医院门口见过你。你蹲在台阶上，脸色很差，但很快就走了。”

温静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她低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苏念接过来。

“画室太远，去食堂来不及。”

他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念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人，你看见的第一眼，就想保护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转过去给她看。

“以后我帮你带饭。值班室门口放个纸条就行。”

温静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层雾好像散了一些。

她笑了。

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但苏念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也软了一下。

那天之后，苏念每天中午都会去值班室门口看一眼。

第一天，没有纸条。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他值完班准备走，低头一看，门缝里塞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不用了，谢谢。”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苏念看了两遍，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第四天，又有一张。

“有苹果吗？想吃苹果。”

苏念去水果店买了一袋苹果，挑了最红的一个，放在值班室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给你。”

那天下午，他出诊回来，苹果没了，桌上多了一张画。

是速写，画的是他的侧脸——穿着白大褂，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病历本。

线条很简单，但很传神。连他习惯性皱眉的样子都画出来了。

苏念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

“谢谢你。苹果很甜。——温静”

他把画小心地叠好，夹进那本《内科学基础》里。

第五天，他开始期待那张纸条。

第六天，他提前十分钟去值班室。

第七天，他发现自己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会有她的纸条吗？

第八天，温静来了。

不是送纸条，是亲自来的。

她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递过来。

苏念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盒手作的饼干，烤得有点焦，但用油纸包得很仔细。

他抬头看她。

温静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写好的那一页，递过来。

“我自己烤的。谢谢你这些天的苹果。”

苏念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她。

她的脸有点红。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九天，苏念值班到晚上八点。

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空荡荡。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看见温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抱着速写本，低着头，好像在画什么。

苏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温静察觉到有人，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

画的是值班室的门。门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他，穿着白大褂，正在看表。

“在等我？”苏念问。

温静点点头。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今天不用上班，但想来看看你。”

苏念看着那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饿了吗？我请你吃饭。”

温静看了，摇摇头，又写：“食堂人多。”

苏念写：“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什么人。”

温静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她点了点头。

苏念带她去了校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几张石凳，晚上很少有人来。他从包里拿出两盒牛奶和两个面包——这是他每天的夜宵，多带了一份。

两人坐在石凳上，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

温静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月亮。

苏念看着她，突然很想问她——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为什么不告诉同学你会手语？

为什么每天不吃午饭？

为什么……

他有很多为什么，但一句也问不出口。

温静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睫毛的阴影。

她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月亮，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比了一个手势。

苏念看懂了。

她说：我喜欢月亮。

他点点头，也指了指月亮，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他说：我也喜欢。和你一起看。

温静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一瞬间，苏念觉得，月亮好像也没有那么亮了。

因为她的脸，比月亮还好看。

十点半，苏念送温静回宿舍。

女生宿舍楼下，人来人往。温静站住脚步，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然后她转身跑了。

苏念低头看。

是一幅画。

画的是今晚的小花园——石凳、月光、两盒牛奶、两个面包。画面右下角，有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画的名字写在最下面：《第一次约会》。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快。

约会。

她说这是约会。

他把画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笑。

推开555的门，陆延在打电话，季明川在看书，周予不在。

苏念坐到床上，把那幅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苏念，你会不会嫌弃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他想立刻跑下楼，去女生宿舍门口喊她的名字。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他问过护士站，知道她的号码。

“温静，你会不会嫌弃一个话太多的人？”

发完，他握着手机，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了。

“不会。”

就两个字。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女生宿舍里，温静把手机捂在胸口，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太高兴了。

可能是害怕。

可能是……

她想起高三那年，医生说的话：“你父亲的心脏病，需要长期治疗。你的情况……我们建议定期复查，如果出现胸闷气短，要立刻来医院。”

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他。

她看着窗外那个月亮，想起今晚他说的话。

“我也喜欢。和你一起看。”

她把这句话写在速写本上，在下面画了一颗星星。

然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很小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苏念，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写完之后，她又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藏进抽屉最深处。

月光落在窗台上。

她闭上眼睛。

今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花海里，苏念站在对面，冲她招手。

她跑过去，跑啊跑，可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她喊他的名字，可发不出声音。

她急得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

无声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