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清晨六点半,图书馆还没开门。
季明川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本《经济学原理》。他是第一个到的——每天都是。
七点整,管理员阿姨打开门,看见他,笑了:“又是你,小伙子。”
季明川点点头,快步走进去,直奔三楼东侧。
第三排书架靠窗的位置,是他最喜欢的角落。这里光线好,人少,能看见整个校园的梧桐大道。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书架前找书。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投资银行学》上。
他抽出来,翻开扉页,定价98元。
98元,够他吃一周的饭。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出来,又放回去。
最后还是夹在腋下,走向借书台。
“同学,这本书只有馆藏,不能外借。”管理员说。
季明川愣了一下:“只能在这儿看?”
“对,你可以复印,五毛钱一页。”
他算了算,三百多页,一百五十块。
他把书还给管理员,说了声谢谢,回到座位上。
窗外,梧桐大道上有人在跑步。他盯着那些人,眼神空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笔记本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从图书馆抄下来的知识点。
这是他唯一的财富。
上午十点,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
季明川沉浸在笔记里,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直到一杯水突然倒下来,泼在他的笔记本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女生手忙脚乱地放下自己的水杯,伸手去擦他本子上的水。水渍迅速晕开,浸透了好几页纸,那些用最细的笔迹抄了一页的公式,正在模糊、消失。
季明川愣住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女生的声音在发抖,“我帮你擦,我——”
她抽出纸巾,慌乱地擦拭,但越擦越糟,纸页破了。
季明川看着那个破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抄完的《宏观经济学》重点。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
女生停下动作,抬起头。
四目相对。
季明川认出了她。
唐诗。
那个在新生同乡会上,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女生。比他高一届,也是从县城考出来的。他记得她的资料——父亲赌债缠身,母亲多病,高中就开始打工。
此刻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手还在发抖。
“我赔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
季明川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抬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薄薄水光。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咱们这样的人,最怕给人添麻烦,也最怕别人给咱们添麻烦。”
可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句“你赔不起”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他说,把笔记本合上,“我自己能补。”
唐诗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看着这个低头收拾桌面的男生,想起同乡会上别人议论他——“县城的状元,家里穷得叮当响”“听说申请了全额助学贷款”“性格孤僻,不爱搭理人”。
可此刻,她觉得那些议论都不对。
他抬起头,看见她还站着,愣了一下:“还有事?”
唐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叠成小方块。
“这个给你。”她放在桌上,“擦水比纸巾好用。”
季明川看了一眼,没接。
唐诗也不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唐诗。唐诗宋词的唐诗。”
“……季明川。”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同乡会上,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在后排。”
她走了。
季明川盯着那块手帕,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是刚才她放的。
“对不起。改天请你喝水。——唐诗”
他把纸条叠好,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块手帕,他看了很久,最后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下午四点,季明川离开图书馆。
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诗站在台阶下,正在接电话。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知道……再给我一个月……我会想办法……妈,你别哭……”
她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季明川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下,那个背影瘦削、单薄,肩膀微微发抖。
他突然想起自己。
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他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扛不住了,还要说“没事,我能行”。
他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唐诗回过头,看向图书馆的大门。
她没看见他。
但她看见了台阶上,一个男生站过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纸片,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
她捡起来,是一张购物小票。上面印着:江城大学教育超市,矿泉水1元,共1元,付款时间14:23。
小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没关系。水不用请。——季明川”
唐诗攥着那张小票,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晚上九点,季明川回到宿舍。
陆延在阳台打电话,笑得很大声。苏念在看书,见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周予戴着耳机,躺在床上,不知道睡着没有。
季明川坐到自己桌前,打开书包。
他摸出那块手帕,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他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改天请你喝水。”
他想起下午那个背影,想起那句“我会想办法”。
他把纸条夹回去,合上笔记本。
躺到床上,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交不起资料费,他在办公室站了一下午,最后班主任替他垫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欠任何人的。
可今天,他收了她的手帕,收了她的纸条。
这是欠吗?
他不知道。
凌晨两点,他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手机是最老款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按亮屏幕,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刚存进去的号码——“唐诗”。
是下午从同乡会群里翻出来的。
他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阳光落在她眼底,照出薄薄的水光。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女生宿舍里,唐诗也没睡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攥着那张购物小票,盯着上面的字。
“没关系。水不用请。”
她想起下午那个男生低头收拾笔记本的样子。
明明很生气,明明那个本子对他很重要,他却说“算了”。
她想起同乡会上,别人议论他“冷漠”“不好接近”。
可她知道,真正冷漠的人,不会说“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小票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