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烂人, 我叫“江叙眠”。
我是从一场燥热的梦里醒来的。
被子缠在身上,像一层揭不开的皮。我把它踢开,光着脚走进浴室,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才觉得这具身体重新属于自己。
浴室的镜子蒙着雾,我用手抹开一道,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江叙眠。二十七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工资没涨过,加班没断过。上个月裁员,名单里有我。
我把浴巾扔在椅子上,躺回床上摸手机。刷了二十分钟,不知道看了什么。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好烦。
想钱。想很多钱。想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坐起来,盯着房门。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我在干什么。”
穿上大衣,拿起钥匙,关上灯。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不去了。我松开手,跌回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这么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的小臂。
它被我砍下来,握在手里。皮肤还是温的。然后它开始变化,肌肉和骨骼像融化的蜡,一点点坍缩、收拢,最后变成一颗心脏。
一颗黏糊糊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看着它。梦里我没有表情。但有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指尖。
我醒了。
四周是黑的。不是夜晚那种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的黑。我摸了摸身下,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软,黏,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我站起来,摸索着往前走。碰到一堵墙,也是软的。我没有停留,继续摸,走了一会儿,大概摸清了:这是一个正方体的空间,六面都是那种诡异的软壁。
我想出去。没人想待在这种东西里。
“来找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抓了抓脖子:“为什么?”
没人回答。我盘腿坐下,从地上撕下一小块那种黏腻的东西,捏了捏。它在我指间变成了一张卡片。
黑的。看不清。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我对着黑暗说,“我又不认识你。”
声音消散在空荡的空间里,像沉进水里。
我叹了口气,刚要站起来,手里的卡片——不见了。
眠化为长风,划破了漆黑的黑夜——
阳光扎进眼睛。
我抬手挡了一下。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切在我脸上。我眯着眼坐起来,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滑下去,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
一张卡片。黑金色,金属质感,上面印着两行字:
玩家江叙眠,欢迎您参加一场游戏名为:心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什么鬼。”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再翻回去,那两行字还在。
我把它扔在床头柜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又看见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普通的银行卡。我漱完口,把它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阳光透不过去。
我放下它,打开手机,预约了一个免费心理医生的号。最近压力太大,可能是幻觉。预约成功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做早饭。
煎蛋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关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睛很亮——是隔壁的邻居。
“婆婆?”
“小伙子,”她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我看你刚搬来没多久,给你送点水果。”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谢谢您。外面冷,您快回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关上门,低头看那个袋子——
塑料袋破了。
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撒了一地。不是水果。是一块一块的、还在渗血的——
人体组织。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地上的那些东西在慢慢蠕动,像还活着。一颗眼球滚到我的拖鞋边,瞳孔对着我。
欢迎玩家:江叙眠,加入名为《育才中学》的副本之中。
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
我的眼前一黑。
“嗨,宝贝,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张女孩的脸,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灰色的光。
“……还好吧。”我说。
然后我发现自己正被她背着。
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我挣扎着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谢谢。”我说,然后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小镇。街道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窗户都是黑的。月光是红色的,那种很淡的红,像隔着一层血色的纱。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
“我们去哪儿?”
“去母校呀,亲爱的。”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母校?去母校干什么?
我没问。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属性面板]
玩家:江叙眠
精神值:92(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生命值:100%(生命值不得低于10,生命值低于50会出现幻觉,生命值低于30身体会出现上百个伤口)
幸运值:0.1(你永远无法在工作上涨钱,但公司裁员时永远会先考虑你)
“其他人呢?”我随口问。
“阿撒和名西先去了。真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温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面上平静,心里已经开始骂了。什么游戏?什么副本?莫名其妙给我配个——
“你家乡在哪儿?”我问。
“俄罗斯呀。我父母是中国人,我在俄罗斯长大。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吗?”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对不起,最近压力大。”
她刚要开口,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喂!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
一个男生站在路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瘦小的男生,看起来有些拘谨。
“哟,小白脸,走这么点路没累着你吧?”阿撒上下打量我。
“阿撒!”温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来已经不错了,你有什么不满的?”
阿撒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旁边的名西赶紧打圆场:“清清姐,别生气,我们快走吧。”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一个外国人。
“亲爱的,我们走吧。”我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阿撒,别生气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呵。”阿撒扫我一眼,“你不过就是个小白脸,靠脸吃饭的。”
呵。
“我们走吧,”名西说,“回母校看看。”
“为什么要晚上去?”我跟上去,小声问。
名西想了想:“我们……有点怀念嘛。而且晚上住在那儿,明天可以逛逛。”
我懂了。
怀念什么?怀念个鬼。
五
月亮挂在天上,红得像一只充血的眼。风很轻,从我们身边掠过,像某种动物的呼吸,又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直到名西忽然停住脚步:“到了。”
我抬起头。
育才中学。
四个大字焊在铁门上,红漆斑驳。铁门半掩着,里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是掉光叶子的梧桐树。再往里,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睁着的眼睛。
主线任务:达成成就[囚徒]
副本《丢失》:
玩家江叙眠需扮演学生
化名:江沉
性别:男
性格:内向、胆小
介绍:江沉在育才中学,是一名哑巴,学习中上。
提醒:不得说话。若玩家说话将使用强制手段。
……
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拉开了整个天空的灯。太阳挂在天上,刺眼,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后背发凉。
“江叙眠,快去上学!”温清拉着我就走,“要迟到了!”
阿撒和名西不见了。远处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抽烟,怀里搂着女孩。她们笑得很响,声音飘过来,又尖又空。
我被她推进校门。路过保安室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保安坐在里面,脸对着窗户。
他的瞳孔像苍蝇的眼睛,大得不正常,密密麻麻地挤在眼眶里。眼白上布满红色的细纹,那些纹路在动——是虫。细小的、蠕动的虫。
他对我笑了一下。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进了教学楼,身后的阳光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副本《育才中学》:
请玩家在不询问学生或老师的情况下找到自己的班级信息。限时30分钟。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脚,狠狠撞在墙上。
疼。
是真疼。那股疼从脚腕蹿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我咬紧牙,试了试——能走,但一瘸一拐的。
弹幕飘过来:
[我去这人……]
[我看着都痛!]
[他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飘着的字,没理。
一瘸一拐地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里面坐着五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喝茶。我把门推开一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挤出两行眼泪,看向离我最近的那个女老师。
她抬起头。
恭喜玩家江叙眠得到育才中学的诅咒!!!
提醒:玩家不得在老师工作时推办公室的门,会遭到老师的诅咒。
行。
我张嘴,想比划手语——
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个女老师站起来。然后,我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刺鼻的消毒水味。
“高一三班的江沉?”
一张脸凑过来。
裴清。医务室的医生。人物介绍自动浮现在脑海里:因为江沉不会说话,所以对他格外照顾。但裴医生有个癖好,藏得很好。
我点点头。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他的后脑勺上——长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大,瞳孔对着我,眨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裴医生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摇头。
他忽然凑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下面,还有别的什么,腥的。他的眼眶周围长出了一圈手指,细细的,白的,像婴儿的手指,正在往里面抠。
……世界上最美的眼睛?
我低下头,打手语:脚疼。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温柔的,体贴的,给我包扎伤口。
“这几天别剧烈运动。”他说。
他转过身去。
我抄起床头柜上的剪刀,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扎了下去。
那颗眼球被我抠出来,握在手里,黏糊糊的,还在转。
“裴医生,”我说,“你知道眼睛被挖是什么感觉吗?”
系统警报!!!
玩家因说话,触发强制手段:裴医生将追杀玩家直至挖去双眼。
玩家伤害副本怪物,获得全体怪物诅咒。
裴医生的后背裂开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无数条手臂从裂缝里伸出来,软的,硬的,长的,短的。他的四肢开始扭曲,关节反转,骨头从皮肤里刺出来。
我从系统商店里买了一个东西。
无伤炸弹 - 20积分
“第一次被挖眼睛的人,会有剧烈的疼痛,容易休克。”我把那颗眼球举起来,对着他,“不过你不是人,疼一下也没关系。”
我把它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
——难吃。
裴医生闭上了眼。但已经晚了。所有眼睛都在流血,从眼眶里,从指缝里,从他后脑勺上的每一个窟窿里。
他向我扑过来。
我转身就跑。
脚腕疼得钻心,但我不能停。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闪烁,明灭之间,我能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长、扑过来——
我冲进了一间教室。
“报告。”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我回过头,看见裴医生站在走廊里,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他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只是脸上的眼睛在慢慢腐烂,像熟过头的果子,一点一点往下掉。
上课铃响了。
他退后一步,消失在阴影里。
我转回头,扫视教室。四十多个人,都在看我。我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走过去,坐下。
[刚才我已经吓死了,谢谢你主播]
[就我好奇眼睛是什么味的吗?]
[你下次去尝尝,就知道了(比心)]
[《育才中学》难度挺高的,上次我看一个主播,进去没一会儿就死了一大半]
[最后就他自己活下来了,评价从B+掉到C+]
[你们没发现系统没播报死亡人数吗?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吧?]
[……]
只有我一个人吗?
好像也不是坏事。
“江沉!”
一个粉笔头砸在我额头上。
“站着!”
我站起来。讲台上站着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法令纹很深。她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狠狠扯了一下。
“一个哑巴,耳朵也聋了?育才中学怎么有你这样的学生?”
姓名:陈厍
性别:女
介绍:育才中学英语老师,以“严师出高徒”为原则打骂学生。
我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老师……”
警告!!!
玩家因挑衅育才中学老师,将受到特殊对待。
我笑得更开了。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里——握着一颗心脏。
还在跳。
是我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空的。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黑洞洞的伤口。
我抬起头。
那张脸就在我面前。很近。
白的。熟悉的。
“你运气怎么总是不好。”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很久以前那样,“我还是喜欢你长头发的样子。”
“……蒂尔?”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隔着什么在看。他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那个空了的洞口——凉的。
“你把我的心,留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那个洞。
空的。
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一下。
一下。
对啊。我想起来了。
他的心,在我这里。
恭喜玩家江叙眠达成成就[囚徒]
在疯狂的外表下是那颗爱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