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画中人
阿稚开始习惯对着空气说话了。
这习惯来得悄无声息。起初只是偶尔——她梳头时瞥见妆匣里那支白玉簪,会小声嘀咕一句“太素了”,隔天簪头便多出一粒米珠大小的金蕊。她喝茶时嫌天界的玉露太寡淡,第二日案上就多了一小罐桂花蜜,封口还沾着新鲜花瓣。她没问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他也没说。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一个递,一个接,谁都不捅破。
但阿稚知道,他一直在。
耳后那块魅骨就是最好的证明。它像一扇极小的窗,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嵌在骨头上,可每当那道气息靠近,它就会微微发烫,搏动得轻快而雀跃。阿稚慢慢学会了分辨那种温度——凉丝丝的是他在逗她玩,暖融融的是他在哄她,滚烫灼人的是他不高兴了。她还摸不准他不高兴的缘由,但她知道哪种温度最可怕。
是冷的。像那天在桥上,他问“他碰你了”时的语气,冷得让她骨头缝里都结霜。那种时候魅骨会骤然冰下去,冻得她半边脖子发麻,可紧接着又会有一股蛮横的热度从骨心翻涌上来,把寒意硬生生压回去,像有人在骨头里面发了狠地攥住什么,不许它逃。
她不知道那是鬼神在压制自己的戾气。他怕吓着她。
这天午后,阿稚坐在偏殿窗下翻一本旧药典。日光从窗格里斜斜照进来,把书页上的字染成暖融融的蜜色。她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耳后一烫,紧跟着一阵极轻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打着旋儿落在她案上。
她抬头。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卷画轴。不长,比寻常卷轴短了半截,用一根素色丝绦系着。阿稚放下药典,迟疑了一下,伸手把画轴拿起来。丝绦在她指间滑开,画轴自己滚开半寸,露出一角墨色。
她慢慢展开整卷画。
画上是一个少女。坐在一株琼花树下,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低着头,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少女的眉眼画得极细致,每一根睫毛都纤毫毕现,唇边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她耳后有一小块隆起的弧度,画者用极淡的墨色勾了轮廓,若非阿稚自己知道那处是什么,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她。
阿稚盯着画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画上的琼花树她认得,是苏新皓寝殿前那株千年琼花。她从前做灵宠时最爱在那棵树下打盹,有时候苏新皓坐在她旁边批卷宗,她睡着睡着会滚到他膝上去,他也不推她,只抬手把她散开的发拢一拢。
可这幅画的角度不对。
画里的她坐在树下,面朝着寝殿的方向,像是正等着什么人从殿里走出来。画者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那个角度……只有站在苏新皓寝殿的窗后,隔着窗纸往外看,才能看到这样的构图。
可那扇窗,苏新皓从来不打开。
阿稚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她每次在琼花树下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外袍。有时是苏新皓的月白长袍,有时是一件她没见过的玄色薄氅。她那时候以为是仙侍替她盖的,从没多想。可此刻盯着这幅画,她恍惚记起有一回她半梦半醒间,曾瞥见窗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影的轮廓同苏新皓一般无二,可姿态散漫,一只手撑着窗框,歪着头看她,唇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画轴最底端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比画更浓,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阿稚凑近去看,那字迹歪歪斜斜,笔锋却凌厉,像是用剑的人随手拈了笔写的——
“某年某月某日,琼花树下,阿稚睡著了,兔子掉了也不知道。我替她捡了三回。”
阿稚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三回。她只记得一回。那回她醒来时兔子确实不在怀里,后来在树根底下找到的。可另外两回呢?她全无印象。那些年里她睡过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兔子没跑远。可如果每一次都是他捡的呢?
她盯着那行字,耳后的魅骨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股热度从骨头里一层一层漫开,顺着颈侧爬到脸颊,烫得她眼眶发酸。
“……你一直在看我?”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殿里静悄悄的。可她分明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耳后那块骨头里渗出来,极轻极柔地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像在承认,又像在撒娇。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苏新皓的躯壳坐在窗后,窗纸被风吹开一道缝,他的眼睛从那道缝里望出来,看着她,看了很多很多年。而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坐在她身边批卷宗的天神苏新皓,从没想过窗后还有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记得她每一次睡着的样子。记得兔子掉了几回。记得她不喜欢牛奶。记得她喜欢桂花。
记得所有天神苏新皓慢慢忘记的东西。
阿稚把画轴慢慢卷起来,系好丝绦,抱在怀里。她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下一格。然后她站起来,抱着画轴走到榻边,掀开枕头,把画轴仔仔细细地压在最底下。
她躺下来,侧身蜷着,手伸到枕下,指尖搭在画轴冰凉的轴身上。耳后的魅骨温温热热的,搏动得又轻又稳,像一个人伏在她枕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间又闻到了桂花香。
这一次她没做梦。可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她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触,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意,像一片花瓣贴了一下她的眉心,旋即移开。
她没睁眼,只是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些。
而此刻,天界正殿的书房里,苏新皓搁下笔,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下。他抬手按住那个位置,眉心微蹙。就在方才那一瞬,他恍惚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可他想不起来。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案角一卷旧纸上。那纸卷边角微微发黄,是他从前画了一半就搁笔的——画的是琼花树下,一个少女低头打盹的侧影。他当年画到一半被公务打断,后来便再没拾起来过。
他盯着那卷旧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慢慢展开。画上只有寥寥几笔轮廓,少女的面容尚未细描,可那身形、那姿态,他一眼便认出是谁。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这幅画。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画。
更不记得,画到一半时,他的手为什么会自己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从身体内部攥住了手腕。他盯着那几笔潦草的墨痕,眉心越蹙越紧。然后他听见殿门被敲响,田清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温温柔柔的:“新皓,你在吗?”
他松开画轴,把它原样卷好,搁回案角,然后起身去开门。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绕过书案,把那卷旧画吹开了一角。画面上少女的轮廓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笔极淡的墨痕,细细的,弯弯的,像有人偷着笑了一下。
而偏殿里,阿稚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手还搭在枕下那卷画轴上。耳后的魅骨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泛着一点微不可见的暖光。窗外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替她守夜。

我的赛道哈哈哈哈
我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啊哈哈哈哈🌚
但我爱写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