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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新皓:诱哄

第二章 桂花糕与旧影子

阿稚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耳后那块骨头时冷时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筑了巢,不时扑腾一下翅膀。天界夜深时会有仙侍巡查,提着琉璃灯从各殿门前走过,光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地移。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阖上眼。

梦里又是雾。

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站在雾中央,赤脚踩着冰凉的地面,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趾。雾里有人在哼歌,调子散漫又轻佻,像是随口编的,不成曲调。她循着声音往前走,雾渐渐薄了些,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靠在一截断掉的石柱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随意伸着,姿态懒散得不像话。雾遮着他的脸,可阿稚一眼就认出了那身量、那肩线、那垂落在肩头的发。她心里一紧,步子顿住。

“……苏苏?”

雾里的身影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来。雾散开些许,露出半张脸——是苏新皓的轮廓,眉眼分明一模一样,可那嘴角挂着的笑是阿稚从没在天神脸上见过的。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佻,像在打量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过来。”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阿稚没动。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一半是警惕,一半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隐秘的期待。雾里的男人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这反应很有意思,低低笑了一声。

“怕我?”

“你到底是谁。”阿稚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稳,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人慢悠悠从石柱上直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她走。雾在他脚下散开,露出赤裸的脚踝和一截精瘦的小腿。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阿稚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一下。直到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抬手——那只手穿过雾气,指腹落在她耳后那块微微发烫的皮肤上。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指尖轻轻按着那块魅骨,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他不要你了,我要。”

阿稚猛地睁开眼。

天已大亮。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满殿浮尘翻涌。她躺在榻上喘了一会儿气,抬手摸向耳后——那块骨头比昨晚更烫了,指腹按上去时有一阵极细微的搏动从骨缝里传出来,像心跳,又不是她的心跳。她坐起身,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簇桂花。金灿灿的,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阿稚盯着那簇桂花看了很久。天界没有桂树。天界只有琼花和玉兰。她伸手把那簇花拿起来,指尖触到花瓣的一瞬间,耳后又热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说——

“甜不甜?”

她攥紧那簇桂花,抿了抿唇。

从那天起,阿稚开始频繁地“遇见”一些古怪的事。她晨起梳妆时,妆匣里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支白玉簪。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琼花,是她很久以前路过天界集坊时多看了两眼的那支。那时苏新皓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她没敢开口要,只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出偏殿散步时,走着走着总会在某个转角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偏殿附近没有桂树,可她每到一个岔路口,那股香气就会浓一些,像在引路,又像在逗她。有一回她顺着香气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一片开得正盛的金桂,满树繁花不知被谁移栽到了此处,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显然刚种下不久。她站在那棵桂树前愣了很久,直到身后的仙侍小声议论“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棵桂树”,她才回过神来,耳后又烫得厉害。

她越来越习惯这种无声的“偶遇”了。

那些东西——簪子、桂花、按季节出现的她不讨厌的吃食——都带着同一种气息。懒散的,不讲道理的,蛮横地挤进她生活里每一个缝隙,像一阵吹久了就会让人上瘾的暖风。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口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天界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棵桂树凭空栽到回廊转角。

她只知道每次耳后那块骨头烫起来的时候,心里某个空荡荡的洞就会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一点。

七日后,阿稚照例去天界药圃替自己取些安神的药材。灵契断后她体内气息不稳,夜里总是惊醒,她怕再梦到那个人,又怕梦不到——这矛盾的心思让她自己都嫌自己烦。

药圃在天界东南角,要经过一道长长的白玉桥。她走到桥中央时步子忽然顿住。

桥的另一头走来两个人。苏新皓走在前面,月白长袍广袖垂落,步伐沉稳。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女子,浅青色的仙裙,发髻上别一支白玉步摇,眉眼温婉,说话时微微侧首看向苏新皓,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田清禾。

阿稚的脚像被钉在了桥面上。她看着他们并肩走来,苏新皓的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他在迁就田清禾的步幅。他的侧脸依旧是清冷的,可看向田清禾时,下颌线会微微柔和下来一点,旁人或许看不出,但阿稚看了他那么多年,她看得出。

田清禾先注意到了她。那女子抬起眼,目光在阿稚脸上停了一瞬,温婉地点了点头,态度端庄得挑不出半分差错。可阿稚看见她的视线在自己耳后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多停留了一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稚垂下眼,退到桥边,让出路来。

苏新皓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来不及察觉。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阿稚低垂的额发上,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田清禾的声音适时响起:“新皓?”

他的目光移开了。

“走吧。”

两个人从她面前走过,衣袂带起的风拂过她面颊,凉而淡。阿稚维持着垂首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那阵风彻底散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桥面上只剩她一个人的影子,被日光照得又短又薄。

耳后那块骨头忽然烫起来,烫得她几乎叫出声。她伸手捂住那块皮肤,掌心底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搏动,带着某种近乎焦躁的力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横冲直撞,想要破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凉,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来,明明是苏新皓的嗓音,语气却冷得像淬了霜:“他碰你了?”

阿稚僵住。

“他没有。”她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辩解。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像从深渊底下漫上来的寒意:“他连碰你都没碰,你就这么难过?”

阿稚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咬着下唇没说话,耳后的搏动越来越剧烈,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力道一遍遍熨帖着她的皮肤。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字地往她心里钻:“阿稚,你低头。”

她低头。桥面上,她的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极淡,像墨滴在水中晕开的最浅的那一层。那影子的轮廓同苏新皓的身形一模一样,可姿态散漫,斜斜靠在桥栏上,仿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盯着那道影子,喉咙发紧。

“看到了吗。”那个声音在她耳后说,懒懒的,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要的,我要。”

阿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桥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咬着唇没出声,肩膀微微发抖。而那道影子缓缓移过来,叠在她的影子上,像从背后拥住了她,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别哭。”那个声音放软了,几乎是笨拙地哄她,方才的冷意全散了,只剩下慌乱和不知所措,“阿稚,你别哭……我给你种了桂树,簪子也给你了,糕也换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给你。”

阿稚哭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那棵被移栽到回廊转角的桂树吗?哭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桂花糕和白玉簪吗?还是哭方才苏新皓从她面前走过时那道顿了一瞬、最终移开的视线?

她蹲在桥面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而她的影子旁边,那道淡薄的影一直静静地叠在那里,像在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耳后的魅骨慢慢安静下来,灼热退成温热,搏动也变得柔缓,一下一下,像一只手在拍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眼泪,抬起头来。桥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可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桂花瓣。金灿灿的,带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她的体温。

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站起身,往偏殿走回去。耳后那块骨头还在微微发热,带着某种奇异的、安定的韵律。她走到偏殿门口时,发现那棵被移栽到回廊转角的桂树不知被谁浇了水,根部湿润润的,枝叶间挂着一簇新开的花。

她站在桂树前,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条。花簇轻轻晃了晃,洒了她一肩碎金。她闭上眼,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漫进肺腑,甜得发涩。

身后远远传来天界钟声,正殿的方向,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来。阿稚知道苏新皓此刻大概正同田清禾在一处,用晚膳,或者在琼花树下散步。他的步子会放慢半拍,他的侧脸会柔和一点。那些曾经独属于她的温柔,如今都给了别人。

她抬手把散落在肩头的桂花拂去,推开偏殿的门。殿内寂静,烛火未燃。她摸着黑走到榻边坐下,静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苏苏。”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人应她。

可耳后那块骨头轻轻跳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弯起了眉眼。

窗外,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气,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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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kswl,甜到心坎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