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江韵北身上的伤

9月的第一周过的很快，江韵北渐渐的适应了学校的节奏。

江韵北渐渐适应了高中的节奏：六点半起床，骑车二十分钟到校，早自习，四节课，午休，下午三节课，放学回家。重复，重复，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但是有些东西似乎正慢慢变得不一样，比如自己的同桌——崔铭璐。

崔铭璐每天都会带一些小零食——话梅糖、山楂片、小包装的饼干——放在两人桌子中间，不特意给他，只是放在那里，让他"顺手"拿，江韵北一开始不吃，后来发现如果不拿，那些零食会在抽屉里放很久，直到过期。

江韵北你不吃吗？

有一天，江韵北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崔铭璐没有动，眼睛依然盯着桌子上的数学课本。

崔铭璐我吃了呀，但是买的有点多了，所以想让你帮我分担一些嘛。

拙劣的借口，但江韵北没有戳穿，他开始吃那些零食，在早自习前，在午休时，在下午第一节课前的困倦时刻，酸甜的味道成了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期待。

再不济就比如说凌月熏，每天和自己的互动也变得越来越多，会在自己抽烟的时候和崔铭璐站在旁边看着，在食堂里面一起拼桌，有时路过座位敲敲他的帽子，说一句"酷哦"然后跑掉，她的自来熟让江韵北无所适从，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甚至变得有些期待。

周五的下午，晚自习之前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体育老师老赵——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曾是县体工队的——让他们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男生们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

江韵北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他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点燃一支烟，凌月熏今天没来上学，说是母亲身体不舒服。

崔铭璐江韵北！

崔铭璐从远处跑了过来，她把JK裙子换成了一件淡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垂在脑袋后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崔铭璐你怎么不去跟他们打球？

江韵北我不会

崔铭璐哦

崔铭璐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江韵北说

崔铭璐为什么你的帽子从来都不摘下来？

江韵北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帽檐。那顶黑色的鸭舌帽，白色骷髅图案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暗淡。

江韵北习惯了

崔铭璐体育课也不摘？这天多热呀

江韵北沉默了下来，班主任老王也经常跟他提起这个问题，但是比起摘下帽子，被多看几眼，或者被多说几句根本不算什么。

崔铭璐我………

崔铭璐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操场那边却传来了一阵骚动，篮球场那边，东门竞正站在一群男生中间，脸色苍白，他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张试卷——那是昨天数学周测的卷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东门竞不可能………这道题我不可能出错的，明明我检查了三遍。

“不是，至于吗？就一道选择题而已，才两分。”

东门竞两分！你知道两分会掉多少名吗！

东门竞突然之间提高了声音，眼睛瞪的很大，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江韵北见过这种恐惧，在镜子里，在继父喝醉的夜晚，在自己蜷缩在房间角落的时候。

崔铭璐怎么了？

江韵北不知道

东门竞突然转身，推开人群，朝教学楼跑去，他的背影僵硬而急促，像是一只被追赶的猎物。

崔铭璐听说他爸爸是副校长，对他要求特别严

江韵北嗯

崔铭璐有点可怜………

江韵北没有接话，他看着东门竞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是共鸣。那种被期待压垮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只是他的期待来自暴力，而东门竞的来自某种扭曲的爱——如果那能称之为爱的话。

体育课结束后，江韵北去厕所洗了个脸。

水很凉，他多捧了几把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种挥之不去的燥热，抬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帽檐下隐约露出的额角。

那里有一块淤青，是三天前继父喝醉后撞的，当时他在客厅倒水，继父从后面过来，撞了他一下，他踉跄着扶住桌子，继父却说他"挡路"，一巴掌扇过来，他没站稳，额头磕在了桌角。

“没事吧？”

母亲当时问，但眼睛看着继父，像是在等他发话。

“小兔崽子，”继父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

江韵北没说话，回房间用冷毛巾敷了敷，第二天淤青显现出来，所以他戴着帽子，不想让那块淤青露出来。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块淤青，手指轻轻碰了碰，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呼吸。

崔铭璐江韵北？

他猛地转身，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崔铭璐站在厕所门口，表情有些惊讶——她大概是没想到男厕所里会有人，更没想到会是他。

崔铭璐我………我来给你送点纸巾，你出了好多汗

她举起手里的纸巾，用来掩饰自己脸上慌乱的神情。

江韵北没有出汗，他盯着崔铭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崔铭璐你的额头………受伤了？

江韵北下意识的把拉低帽子。

江韵北没事，磕的

崔铭璐怎么磕的？

江韵北桌子

崔铭璐真的是桌子？

江韵北没有回答，他绕过她，走出厕所，步伐很快，几乎是在逃，他能感觉到崔铭璐的目光落在背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那节是自习课，老王讲了一些作业题，然后让大家自习，江韵北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崔铭璐江韵北………

崔铭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崔铭璐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告诉我的

江韵北的手指攥紧了笔，帮助？什么帮助？他需要帮助的事情太多了，但哪一件是能说出口的？继父的拳头，母亲的沉默，那个家像是一个黑洞，把他一点点吸进去，而他甚至不敢大声呼救。

江韵北不用

崔铭璐没再说话，但江韵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某种他不敢面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