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城市,写字楼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顶层几间办公室还亮着冷白的光。张函瑞坐在空无一人的设计部工位上,面前摊着满桌的图纸与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距离张桂源扔下那句“明天交不出新方案就取消合作”,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叫助理帮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修改工作。不是逞强,是不敢。他怕一停下,就会想起电梯里那双冷漠的眼,想起会议室里毫不留情的指责,想起三年前那场没有告别就戛然而止的感情。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像一道无声的泪。
张函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心底,让他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他最近胃一直不好,凉的东西碰不得,可现在,他顾不上了。
这份合作对他的工作室太重要。
重要到,他必须忍受张桂源的刁难,必须咽下所有委屈,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针慢慢指向凌晨一点。
设计方案终于修改到最后一页,张函瑞长长松了口气,保存文件,打印成册,将所有资料整理得整整齐齐。他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办公区门口,身后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步伐节奏,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张函瑞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张桂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黑色西装尚未换下,领带松了些许,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深夜的慵懒,可眼神依旧冷淡。他显然刚结束高层会议,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张函瑞桌上成堆的图纸上,眉峰微挑。
张桂源做完了?
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函瑞握紧手中的方案册,指尖微微泛白,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张桂源拿过来我看
张桂源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像命令,又像刻意的折磨。
张函瑞沉默地转身,一步步走过去,将方案册双手递上。他尽量放低姿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张桂源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目光却先落在他的脸上。
深夜的灯光落在张函瑞白皙的脸颊上,映出眼底淡淡的红血丝,下巴线条清瘦,唇色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浅。明明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工作室负责人,可在他面前,依旧像当年那个容易慌张、容易委屈的小孩。
张桂源的心莫名一紧。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翻开方案册,一页页看下去。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张函瑞站在他面前,垂着眼,不敢呼吸,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知道张桂源会挑刺。
也知道对方一定会故意为难。
果然,几分钟后,张桂源合上方案册,随手扔在一旁的桌上,语气淡漠得伤人
张桂源重做!
张函瑞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张函瑞为什么?数据、设计、报价全都重新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张桂源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张桂源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冽
张桂源整体风格不符合公司定位,逻辑不清晰,细节粗糙
张函瑞可你白天根本没说具体要求!
张函瑞忍不住反驳,声音微微发颤
张函瑞我熬了一整夜,按照你提出的所有问题全部修改
张桂源所以呢?
张桂源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张桂源熬了夜就代表做得好?张函瑞,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会用辛苦来博取同情。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张函瑞的心脏。
他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博取同情?
他从没有过。
当年他没有,现在,更不会。
张函瑞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眼眶里的湿热。他弯腰,慢慢捡起被扔在桌上的方案册,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张函瑞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没有争辩,没有哭闹,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可这份顺从,却让张桂源心底的火气莫名窜了上来。他讨厌张函瑞这副样子,讨厌他明明委屈却装作无所谓,讨厌他明明在意却拼命推开,更讨厌三年前,他用同样沉默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张桂源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新版本做不到直接滚
张函瑞没有说话,抱着方案册,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看着那道清瘦又倔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桂源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他重新拿起那份被他扔下的方案,一页页认真翻看。
完美。
严谨。
无可挑剔。
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他明明知道。
可他就是忍不住刁难,忍不住逼他,忍不住想让张函瑞多留在他面前一会儿,哪怕是用这种最伤人、最笨拙的方式。
窗外风雪更急,窗内的人,却比寒冬更冷。
张桂源靠在桌沿,闭上眼,低声吐出一句无人听见的话。
张桂源张函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问问我,当年为什么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