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不归人

深冬的风卷着细雪，刮过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张函瑞抱着文件站在电梯口，指尖被纸张边缘硌得微微发红。他今天是代表工作室来谈一笔至关重要的合作，对方公司规模庞大，对接人身份保密，只交代了在顶层会议室等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

这几年他过得不算差，离开那座充满回忆的城市，独自打拼，开了小小的设计工作室，日子安静、规律，也冷清。他刻意切断了所有与过去相关的联系，删掉照片，换掉号码，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的场合，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从生命里彻底清除。

可有些东西，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比如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比如猝不及防的重逢。

电梯门缓缓打开，张函瑞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冽、熟悉，又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电梯角落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眉眼深邃冷硬，气质沉稳疏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

是张桂源。

张函瑞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如今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商界新贵。曾经会温柔喊他名字的人，如今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风雪，没有半分温度。

张桂源也注意到了他。

目光淡淡扫过来，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张函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他不想说话，不想打招呼，甚至不想让对方认出自己。

可电梯狭小，避无可避。

张桂源张函瑞？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响起，打破了死寂。

张函瑞指尖一颤，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函瑞……是

张桂源来谈合作？

张函瑞嗯

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电梯缓慢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每一秒都漫长到煎熬。张函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热，不暖，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要将他这三年的伪装全部撕开。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以为那些痛、那些委屈、那些深夜里的崩溃，都已经随着时间淡去。

可在见到张桂源的这一刻，他才明白，所有的坚强都是假象。

那个人一出现，他就溃不成军。

“叮——”

顶层到了。

张函瑞几乎是逃着冲出电梯，脚步匆忙，连一句告辞都不敢说。他径直走向会议室，只想快点远离那个让他窒息的身影。

张桂源站在电梯口，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沉沉，无人看懂其中情绪。

助理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张总，等会儿的合作方是瑞途设计，负责人叫张函瑞，已经到了。”

张桂源收回目光声音冷淡

张桂源知道了

他迈步走向会议室，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却只有自己清楚，心底那处早已冰封的角落，在刚刚看见那人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冷风灌进来，又疼又麻。

会议室门被推开。

张函瑞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资料，听到声音抬头，在看到走进来的人是张桂源时，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原来……合作方的负责人，是他。

命运的玩笑，开得太过残忍。

张桂源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回避

张桂源介绍一下你们的方案吧

语气公事公办，冷漠得不留一丝情面。

张函瑞压下翻涌的情绪，打开文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张函瑞我们工作室这次方案主要偏向……

他认真讲解，视线始终落在文件上，不敢与张桂源对视。

可对方的目光太过强烈，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中途，张桂源忽然打断他

张桂源这里的数据有问题

张函瑞一愣，低头查看。

张桂源按照你们的报价，成本根本收不回。”张桂源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张总监做事，还是这么不严谨？”

他想起年少时，张桂源总是笑着揉他的头发，说

张桂源我们函瑞最细心了

而现在，只剩下讽刺与挑剔。

张函瑞指尖紧握，低声道

张函瑞抱歉我马上修改

“不必了。”张桂源合上文件，语气淡漠

张桂源方案重做，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新的。做不到，合作取消。

不留一点余地，不给一丝缓冲。

张函瑞抬头，终于看向他，眼底带着压抑的委屈

张桂源不够？

张桂源挑眉，眼神冷冽

张桂源“连这点能力都没有，还敢出来接项目？”

字字尖锐，句句伤人。

张函瑞喉咙发紧，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对方不是针对方案，是针对他。

针对当年那场不告而别，针对那场没有解释的分离，针对这三年他的逃避。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低声应下

张函瑞……好

张桂源看着他顺从又委屈的模样，眸色暗了暗，心底莫名一紧，可嘴上依旧不留情面

张桂源出去吧

张函瑞抱着文件，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低沉的话，轻得像叹息。

张桂源张函瑞，你躲了我三年，别想再轻易躲开。

脚步猛地顿住。

张函瑞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雪更盛，寒冷刺骨。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眼眶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