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1

顾希之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混沌中拉出来的。

那种痛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皮肉伤，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血管往外渗，从心口蔓延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在缓慢地灼烧。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焊死了一样，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滋滋声，像电流不稳的老旧收音机，终于在她快要忍不住骂人的时候，那声音清晰起来。

"宿主大大！宿主大大你醒醒！我找到新世界了！这次保证靠谱！"

顾希之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但她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她抬手，精准地掐住了某个正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无形的、欠揍的东西。

"唔——！宿、宿主大大松手！脖子！脖子要断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入目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像是被关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密闭空间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周围，木质的，硬邦邦的，带着粗糙的纹理，长度大约两米出头，宽度勉强容她平躺。

棺材。

她躺在棺材里。

而且棺材盖是合上的。

顾希之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自己指尖触到的那些木纹正在黑暗中缓慢地回应她的触碰，她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因为刚醒来还有些哑："一休，你最好现在立刻解释清楚。"

她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生气过"的平静。

一休的声音从她头顶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心虚的、试图把话题岔开的急促："那个……宿主大大你听我解释！我这不是看你上次穿越的时候太辛苦了嘛，就想给你找个轻松点的世界——真的！绝无二心！"

顾希之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推了一下棺材盖，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点力气，棺材盖依旧没有要移动的意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住了。

"轻松？"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把我放进棺材里，跟我说这是轻松？"

一休的声音越来越虚："就是……这个世界……它吧……嗯……宿主大大你现在……"

它吞吞吐吐了好几秒，终于一口气说完，"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吸血鬼！优雅！高贵！长生不老！这不比当人强吗！"1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希之伸手，精准地在黑暗中再次掐住了那团无形的、正在试图往后缩的系统核心。

一休发出一声被掐住喉咙的、断断续续的哀嚎：".......我错了........！但是我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身体了！只有这个！这个最好看！真的！十六岁！漂亮！身材好.......唔！"

"吸血鬼，"顾希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要一具吸血鬼的身体做什么？？嗯？你还把我塞进了一口棺材里？"

一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意外，这真是意外，宿主大大。"

顾希之松开了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白天......”

她躺在棺材底部的木板表面，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了一下，感受到那些从木板缝隙中渗进来的空气正缓慢地拂过她的脸颊和指尖。

木板的边缘清晰而坚硬，带着被长时间潮湿浸润过的触感，正沿着她的指腹轮廓缓缓传递着温度和质地。

"也就是说，"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现在既出不去，也不能出去。我现在只要出去就会......"

"会被烈日灼烧。"一休飞快地接话，"但是不会死的！就是会比较疼！而且形象不太好！像被点着的纸片一样，啧……"

"一休。"

"在！"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宿主大大！别啊！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你等等！你等等我翻翻......"

一休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翻找声，像是有人在快速翻阅一本堆了很久灰的旧册子，纸张翻动声混着偶尔的停顿和确认，在黑暗中格外清楚。

然后它的声音忽然亮起来，"找到了！日光戒指！可以抵消阳光对吸血鬼的伤害！宿主大大，我这就给你......."

"你等等，"顾希之在黑暗中抬了一下手，感觉到自己掌心正朝着那团隐约的光点所在的方向，指尖微微收拢，保持着随时可以收住力道的弹性，"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那个……"一休的声音又心虚起来，"我忘了……"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希之听到了棺材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撬动的声响，一束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皮肤在被光照到的一瞬间冒出一缕极淡的烟，像是铁板烧上的一滴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消失了，但她的指尖已经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同时那枚戒指已经落在她掌心里了，质地冰凉，像是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银，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只有一丝温润的光泽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顾希之坐起身来，把那枚戒指套进自己右手中指，尺寸刚好。

她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像被微温的烛火拢住的触感正从指间向上蔓延，一直覆盖到她抬起的手臂表面，那些细小的焦灼和紧绷正沿着她的皮肤一圈圈褪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形状也好看，确实像一休说的，这具身体长得不错。

可也存在弊端，这具身体放大了她的五感，让她隔着棺材板和泥土都能清晰的听到树叶的沙沙声和虫子咀嚼食物的声音。

又因为吸血鬼可以算作非人类，她感受不到任何‘炁’，这代表她在这个世界无法修炼，属于一个异端。1

而且一休这个坑货，她在这具身体里找不到任何记忆，是一具新的，没有任何记忆的躯体。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从哪搜刮来的，长生不老，她要这玩意有啥用？？

一休这个蠢东西是不是忘了，她们两个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世界。

但唯一庆幸的是，吸血鬼的能力赋予了她更强大的力量和感官，她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磅礴力量，一拳就能打碎面前的棺材盖。

但是仔细想了下，顾希之还是决定等晚上再出去。

她抬头，看向月光上方正在缓缓移动的棺材盖边缘，夜风吹散了远处密林深处某个正在回旋的声响，在那些断续的沙沙和窸窣声中把她的话拢了起来，让它们沿着那道缝隙，沿着木纹边缘的细小裂隙，沿着那道光束中浮动的微尘，轻轻落到了一个还空着的位置上。

靠着这具身体的强大力量，顾希之猛地将棺材盖掀开，尘土四溅。

她推开棺材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一片被荒草半掩的坟地，稀稀落落地立着几块歪斜的墓碑，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没有灼烧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那枚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哑光的戒指，然后抬头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陌生的山峦轮廓，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一休，等我安顿好了，我们再好好算账。"

一休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弱地飘过来，带着试图蒙混过关的颤音："……宿主大大，要不我先帮您查查附近的镇子在哪里？"

顾希之没应声，长腿一迈跨出棺材，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时甚至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低头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木屑和尘土，暗紫色的丝绒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脚边的荒草，被露水泡得发沉的草叶晃了晃，掉了一串水珠在她的鞋尖上。

她现在才看清这具身体穿的是什么——高领的暗纹衬衣，外面套着件剪裁考究的复古外套，长靴的鞋头还嵌着细小的银色纹饰，倒真有几分一休说的“优雅高贵”的样子，只是此刻沾了半腿的泥点，实在和优雅搭不上边。

不用一休多说，她已经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烟火气，混着烤面包的甜香和酿酒的麦芽味，顺着风的方向往她鼻子里钻。

她抬步往那个方向走，脚掌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沿途的夜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嘈杂的鸣叫猛地停了一瞬，直到她走出老远才敢重新发出声响。

“宿主大大！宿主大大我查到了！”一休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说着便把这个世界的记忆传输给了顾希之。

接收到这个世界的记忆后，顾希之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中指上的银戒指。

1935年，长沙，九门。

光这几条信息，顾希之就有种想要把一休拎出来暴揍一顿的冲动。

顾希之咬牙切齿，“蠢货，你到底是回溯时间了，还是带我来到另一个世界了？”

一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应该是另一个世界了.......”

这话说的有些心虚，实则它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更换了时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