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处,像三座牢牢靠在一起的山。
窗外的风还在刮,檐下的枯藤晃得更厉害了,可茶馆里的陈香却忽然浓了些,顺着门缝飘出去,混进山风里,往远处的深山飘了过去。
茶馆后面有休息的地方,三人干脆在茶馆暂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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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山风把茶馆门板吹得嘎吱作响的时候,张希系紧了行囊的背带,打开房门,看到对面的二人轻轻颔首。
走到门口推开茶馆大门,山风裹着松木和湿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衣摆往后翻卷了一下。
她站在门槛上等了两秒,确认身后那两个人已经跟上来了,才迈步走进夜色里。
去往百乐京的山路比张希预想的更难走。
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湿滑,碎石在靴底不断滚动,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块,整个人都会往旁边歪一下。
她走在最前面,张海楼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张海琪落在最后面,步子比他们两个都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呼吸也没有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两边的植被从低矮的灌木丛变成了密实的林子,树干粗壮,枝叶交错,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像碎银一样散落在路面上。
张希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手示意身后两个人也停下,侧耳听了几息。
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动物的脚步——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在队列行进,踩在落叶层上时发出的声音比野兽更均匀、更沉稳。
密集的脚步声已经从林子三面合拢过来,像是一道正在收紧的罗网,正缓慢而有序地收拢出口处的每一道缺口。
张希的声音很轻:“有人跟上来了。”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枪声就响了。
第一发子弹从她头顶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掠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溅起一片碎木屑,沿着她左肩外半尺的位置擦过去,带起的风让她颈侧的皮肤微微收紧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不断地响起来,枪口焰在黑暗的林间交替明灭,子弹打在她身旁的树干上、脚下的泥土里、头顶的枝叶间,击碎了几根细树枝,带着一阵短促的断响落在她身旁,像是一道道被快速拉开的拉链。
张希在第二声枪响的同时已经矮下身了。她侧身滚到一棵树干后面,同时从腰间拔出了短枪。
张海楼也紧贴在一棵老樟树后面,枪口探出树干的边缘,没有急着开火,像是在估算距离和数量。
张海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片灌木丛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她偶尔在树影间移动的轨迹,动作很轻。
火光间隙里,张希数出了至少五到六个不同的射击位置,每个位置之间保持着距离,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的阵型。
她压低声音朝张海琪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张海琪的声音从另一棵树后面传过来,同样压得很低:“我的人还没来得及通知,这拨人八成是冲着咱们来的。”
上次与莫云高交手,张海琪才知晓,莫云高的目标是现在的小族长。
看来......不止是她们查到了小族长的踪迹,派了这么多人,莫云高此次对小族长是势在必得。
张希在心里骂了一句,借着树干掩护换了一个射击位置。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她来的,就是冲着张海琪来的,但无论目标是哪一个,她现在和这两个人绑在一起,都很难脱身。
空间里的重火力的确能帮她解决目前的困境,可拿出来就会暴露自己的空间。
这两人都是人精,拿出来可不是一句袖里乾坤法术能够遮掩的。
随着枪声越来越密集,子弹擦过她身后的树干时带着尖锐的哨音,张希从树干一侧探出半个头,快速估算了一下对方的分布,然后缩回头来。
“分头走,”她说,“你们往左边,我往右边,把他们引开之后再找地方汇合。”
张海楼的声音从那棵树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你休想甩掉我”的坚定:“不行,我跟你走,干娘有自保能力,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张希还没来得及回他,头顶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掠过,打碎了她头顶一根枯枝,碎木屑落在她肩上,她侧头避开飞溅的木屑,正要起身,张海楼已经从旁边那棵樟树后面窜了出来,弯腰几步冲到她所在的树干旁边,后背紧贴着树皮,喘着粗气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甩不掉的,凑合着一起吧。”
张海琪隔着几棵树看着那边一蹲一站的两道人影,枪声在她们之间来回穿梭。
她躲在灌木丛后面,不紧不慢地拔出一支穿云箭,仰头对着夜空扣动了扳机,“我这还有一支穿云箭,可以联系外家张家在这附近的呼应。”
“干娘,你怎么才拿出来啊?”
“抱歉,我忘了。”张海琪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丝毫没有被外面连绵不断的枪声吓住。
张希抽了抽嘴角,总觉得张家人口越来越少是有点子原因在的。
她就说,近亲不能结婚。
没看那小日子的皇室生出来的皇子都脑容量不大,最后沦落到要过继。
还有张家古楼藏书楼里记载的十二只手的万奴王,她有理由怀疑,那个也是张家人。
信号弹升空的时候,张海琪正藏在一棵半枯的老松树后面,无意间瞥见张希脸上的古怪表情,嗤笑一声。
张瑞朴那个家伙到底给这个小姑娘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点赤红色的光从张海琪的方向直直地冲上夜空,像一支笔在砚台里蘸饱了朱砂,用力往黑布上甩了一笔。
它升到最高处时猛然炸开,把整片林子的轮廓照得分明起来,连树皮上的纹路和叶片边缘的锯齿都显得清清楚楚。
张希在那一瞬间迅速收回目光,趁着对面的火力被那道光短暂迟滞的间隙,快速向左侧移动了七八步。
然后她停下来,后背抵着一棵粗壮的山毛榉,枪口朝下,耳朵朝信号弹落点的方向偏了偏。
她在等。
等林子深处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等成片的灌木被拨开的动静,等那些她以为会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张家人,在黑夜的掩护下沿着不同的路线合围这片区域。
但等了片刻,夜色里除了风声和远处尚未停止的零星枪声,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动静。
林子里依旧安静得不正常,只有几只被枪声惊起的夜鸟还在远处的树梢上发出短促的叫声。
张希的目光在那片黑暗中慢慢过了一遍,确认确实没有更多脚步声从任何方向靠近,然后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海琪所在的方向。
她想从张海琪的表情里找到一点解释,也许是因为位置判断错了,也许是因为信号弹没能传得太远,也许是那种她预想中的接应方式在这个地方并不适用。
但张海琪同样靠在灌木丛后面,脸上也带着一丝没能完全藏住的意外,低声呢喃了句:“受潮了?”
张希耳力极好,捕捉到张海琪的这句话后,手上雷符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会动用雷符的。
地处十万大山,雷火降世的确能震慑宵小,但若是引发山火,她可不会降水。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她就算不修功德,可凭白沾染上孽债也是得不偿失。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阵急切地脚步声,声音是从林子左侧传来的。
比风声重一些,但比刚才那些人的队列声轻很多,节奏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落叶和湿泥交杂的地面上,发出一种介于有人试探前路和有人已经确认了方向的声响之间的声响。
张希右手的枪口朝那个方向偏了大约十五度,没有抬起来,只是保持着那个偏转的角度,让枪口斜斜地对着那片树影晃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树影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衣摆处磨得有些发毛了,颜色也已经褪成了那种洗了太多遍之后留下的灰白底色。
他的步伐不快,但稳稳地踩在那些被踩得半干的落叶上,走到离张海琪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没有再往前靠。
年轻人朝张海琪的方向望了望,又望了望地上那些横躺的人影,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来错地方。
张希看着那个唯一的来人在原地站定,又看着他没有任何后续动作地站在那里等下一步指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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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枪口,把它搁在膝盖上,然后靠着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张海楼也看到了那个人,目光在来人身上停了一瞬,瞳孔瞬间放大。
张海楼终于开口了,声音从那棵松树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的复杂:“这就是张家的千军万马?”
张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要是张家真有千军万马,还能让人撵的跟孙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