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顾希之感觉到的是冷。
那种冷不是初春料峭的凉意,也不是深冬凛冽的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像是她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泡透了,泡到连痛觉都麻木了。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都掀不开。
她想动一动手指,指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
【系统……受损……世界通道……不稳定……紧急降落……】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听得不是很清楚。
但她认得那个声音——系统。
它在说话,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像是在汇报故障,又像是在咒骂什么。
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是祖传的玉瓶空间还在。
然后她又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有了实体。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床又硬又薄的棉被。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药味。
她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墙壁是夯土的砌成,房梁是黑漆漆的木头,上面的纹路斑驳不堪。
屋顶铺着青瓦,有几片已经碎了,透进来一线微弱的白光,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想坐起来,试了一下,失败了。
浑身酸弱无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顾希之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有原身碎片式的记忆,也有与系统在虚空一战时的场景。
过去的画面像是旧电影胶片,卡在放映机里,一帧一帧地卡顿着,画面模糊,声音也不清楚,只剩下一些颜色和影子在她脑海深处闪来闪去。
“妹妹,你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克制,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她费劲地转过头,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床边的地上。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和脚踝。
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深褐色的、带着琥珀调的亮。
少年的手正按在床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不动。
“哥……”原身的记忆碎片从她脑海里浮上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切实存在过的情感,她张了张嘴,用尽全力挤出那个称呼。
张念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起来把药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喝了才能好得快。”
她看着那只碗,没有伸手去接,不是不想,是抬不起手来。
张念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端着碗凑到她嘴边,用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药汁一点点喂了进去。
药汁又苦又涩,像是用黄连熬的,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她咽了几口就呛住了,剧烈的咳嗽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张念放下碗,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拍重了她就会散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感觉到他拍她后背的手在微微发抖。
等她咳完了,张念扶着她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她下巴的位置,掖了掖被角。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站了片刻,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说了一句话:“小妹, 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让族里的那些老家伙把你带去泗州古城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希之张了张嘴,却发现现在的自己对原身的情况并没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只能任由这个少年离开。
屋子重新暗下来。
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望着头顶那几片破了的青瓦,透过裂缝能看到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顾希之努力梳理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原身的记忆不多,年纪也不过才刚刚九岁。
是哥哥张念一点点将她拉扯大的。
张家规矩严苛,等级分明,像原身这种身子骨弱的,没有经过实战演练的孩童,在家族中受不得任何重视。
甚至有时连温饱问题都无人在意。
张念作为哥哥,磕磕绊绊的将小姑娘拉扯到大,这其中的酸楚不足为外人道。
可小姑娘终究还是被一场风寒带走了性命。
而张念所说的泗州古城,全因为多年前张家上一任族长死在了泗州古城,张家族长信物遗失在了那里。
族中有族老提议,让带队的人将张家那些老弱病残带去放血,抵御泗州古城内的水蛭,帮族人清除一条可以通往深处的道路,并且这一建议在提出后,并未得到太多族老的反对。
张念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好不容易把妹妹拉扯大,又怎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妹妹去送死。
旁人不知道,他这个张家本家人又岂会不知泗州古城危险,就连上一任族长都折在了那里。
他们那群老家伙分明是不怀好意,想让这些张家人去送死。
可年幼的张念在族中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一遍遍求叔父辈帮忙求情。
却不知,这本就是针对张家的一场阴谋。
对张家内部动乱毫不知情的顾希之,在便宜哥哥走后闭上眼,试图运转《净世诀》,却发现她的精神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下有几颗干裂的石头,但一滴水都没有。
情况有些惨,但顾希之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不是有玉瓶空间做依仗,现在的她还只是系统掌控下的一颗棋子。
系统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在脱离上一个世界后,果断对她出手了。
在玉瓶空间的帮助下,顾希之耗光了系统的所有能量,目前处于待机状态。
一场恶战下来,她自己的神魂也遭到了重创。
结果喜人,最起码短时间内系统不会在出现。
让她有了喘息时间,可以继续积攒力量。
但这一次出手,也让顾希之感触良多。
果然神话故事是不可信的,封神榜里的哪吒之一身反骨却能最后成仙,靠的可不止是他的一身傲骨,还有他背后的靠山。
若没有太乙真人,他早在拆骨还父、割肉还母之际就化作一滩血肉。
而不是还有机会以莲藕之身,重获新生。
反思己身,她也是仗着先祖留下的玉瓶空间,在神魂不够强大之际,就敢反抗系统。
真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至于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啧啧.......
直至今日,这具身体还没有个名字。
成日里被其他孩子叫做小崽子。
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名字,哥哥张念却不顾长辈阻拦,执意给妹妹起了个名字。
张希,亦代表着他的希望。
说起来,原身的父母也为张家做了不少事情,可失去父母的孩子照样在张家得不到任何尊重。
就像所有失去父母的孤儿那般,被人欺凌辱骂。
但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父亲并没有死,而是失踪。
张念一边照顾妹妹,一边寻找着父亲的踪迹。
他总觉得父亲还在哪里等待他们的救援,至今也不肯放弃寻找。
但好在族中还有张念父亲这一代的长辈在,兄妹两人的生活相较于其他人要好过不少。
张希。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属于她的新名字,嘴角弯了弯。
————
“小崽子!磨蹭什么?晨训要迟到了!”
粗嘎的喊声从门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希之,不,现在该叫张希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这具身体瘦弱得厉害,胳膊细得像芦柴棒,稍微一动就浑身酸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长期不见光的苍白,指尖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这具身体之前练基本功磨出来的。
透过水盆,看清自己的容貌,苍白又瘦弱,仿佛鬼魅一般。
即便身子羸弱至此,依旧要跟着其他孩童进行晨训。
原主的记忆里晨训是噩梦般的存在,张希呼出一口浊气,套上灰扑扑的训练服,刚推开门,就被寒风灌了一肚子冷气。
张家古楼建在长白山深处,四面环山,常年云雾缭绕,即使是盛夏,清晨也冷得像深秋。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最小的看起来才五岁,都穿着同样的麻布衣服,冻得小脸发紫,却没人敢缩脖子。
带队的是张家族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眼神比山间的冰棱还冷。
他扫了张希一眼,眉头一皱:“迟到一炷香,罚扎马步半个时辰。”
张希刚想解释,就被旁边一个高瘦的男孩拽了一把。
那是张海客,跟哥哥张念的关系一直很好。
少年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小声提醒道:“希希,别说话,四叔最讨厌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