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璎珞在养心殿伺候了几天,弘历对她的印象就心机深重变成了痴心妄想。
早在最初魏璎珞进入长春宫,弘历对她就是哪哪都不满意。
魏璎珞一看就是那种心思深重的人,胆大妄为,到处招惹祸端,他百般阻止想把魏璎珞打发出去,却全都被皇后阻止。
难得看到皇后这般有活力,弘历也不想拂了皇后的面子,就当长春宫养了一个玩意罢了。
果然如他所想,魏璎珞自打进入长春宫,有了皇后撑腰,做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到处惹是生非,真不知皇后到底喜欢她哪点?
看着低眉顺眼给他抹药的魏璎珞,弘历就愈发觉得这女人就是在故意靠近自己。
原以为已经习惯了女子的触碰,可今日却不知怎的,看着魏璎珞就百般不自在。
忍不住想要发火,可看到门外的衣角,那股怒火荡然无存。
怒喝一声,“下去。”
魏璎珞不知这人又抽什么风,抬头撞进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眸子,心里咯噔一声,忙不迭的逃离了寝殿。
弘历越看尔晴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尔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婢在。”
尔晴走进寝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又怎么了”的不耐烦。
那丝不耐烦藏得很深,但弘历看出来了——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皱的幅度,嘴角弯的角度,眼睫颤动的频率。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已经摸得门儿清了。
“你过来。”弘历说。
尔晴走到软榻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垂着眼,始终不肯抬头看他。
弘历看着她和自己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嘴角抽了抽,这距离卡得恰到好处、
不远不近,既不算“不过去”,也不算“靠太近”,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你站那么远,朕能吃了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尔晴垂首道:“回皇上,奴婢离得太近,怕过了病气。奴婢若是也染上了,就没人给皇上磨墨了。”
弘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跟她生气不值得。
他磨了磨后槽牙,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忽然弯了弯嘴角。
“过来给朕上药。”
尔晴的睫毛颤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丝“又怎么了”变成了“你没搞错吧”。
“皇上,”她的声音不卑不亢,“上药的事,皇后娘娘和魏璎珞都在,奴婢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
“朕让你上药,你就上药。哪来那么多废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尔晴站在原地,沉默了。
她不想给他上药。
疥疮传染,她才不想碰那个东西。
但皇上的态度摆在那里,今天这个药她不上也得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弘历面前,端起药碗,拿起竹片,挑了一点药膏。
弘历伸出手臂。
尔晴蹲下身,将竹片上的药膏涂在他的手臂上。
动作不算温柔,没有富察容音那样的轻柔和耐心,也没有魏璎珞那样的小心翼翼,就是一个“我在完成任务”的标准动作。
涂得倒是均匀,薄薄一层,不厚不薄,每一个红点都没有放过,但那份公事公办的冷淡,隔着药膏都能感受到。
弘历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捏着竹片的时候微微用力,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眉骨,鼻梁,唇峰,下颌,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上天最精心的造物。
他忽然觉得手臂上的痒没那么难忍了。
“你不怕朕?”他忽然开口。
尔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平静:“回皇上,奴婢不怕。”
“那为什么躲着朕?”
“奴婢没有躲着皇上。”
“那你天天站在殿角,离朕八丈远,叫你都听不见。”
“回皇上,养心殿的殿规,奴婢伺候笔墨的位置是在殿角。奴婢只是在遵从殿规。”
弘历被她噎了一下,又是规矩。
这借口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将另一只手臂伸过去。
尔晴继续涂药,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公事公办,像在完成一件没有感情的差事。
弘历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游走,那根竹片在她手里像一支画笔,而他的手臂是那张画纸。
她在画什么?他看不出来,但他觉得好看。
“尔晴。”他又开口了。
“嗯。”
“你抬头。”
尔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一汪深潭,幽深,静谧,不见底。
没有讨好,没有献媚,没有恐惧,没有羞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坦然。
她在看他,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他。或者说,有他的倒影,但在尔晴眼里,他跟摆在御案上的砚台一般无二。
没有半分小女儿家该有的娇羞。
弘历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尔晴越是这般无动于衷,满满的征服欲就越像一条蛇,从他心底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缠绕着他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她刚来养心殿的那天,站在书案旁边磨墨,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清艳绝伦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她穿着宫女制式的藏蓝色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见过无数美人,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不是五官的精致程度,是那种疏离感,那种“我在你面前,但我不属于你”的疏离感。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想把她拉近,想看看她那张脸上除了“平静”之外还有什么表情。
会笑吗?
会哭吗?
会害羞吗?
会生气吗?
会在他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于“公事公办”的表情吗?
“皇上,”尔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涂好了。”
她放下竹片,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又退回了那个不远不近的三步距离。
弘历看着她和自己之间重新拉开的那三步距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属刺猬的吗?稍微靠近一点就要缩回去,缩得比谁都快。
“你退什么?”他问。
尔晴垂首道:“回皇上,药涂好了,奴婢该去磨墨了。”
“墨不用磨了。”弘历靠在软榻上,看着她,“你就在这里站着,朕有事叫你。”
尔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信息——有无奈,有认命,有一丝“你赢了”的妥协,但更多的是“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倔强。
她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软榻旁边,垂着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宫灯上,不看弘历,也不看殿内的任何一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
弘历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尔晴的侧脸上。
烛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优美,像一幅工笔画。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尔晴。”
“奴婢在。”
“你恨朕吗?”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李玉站在殿外,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尔晴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依旧清澈而坦然,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奴婢不恨,奴婢只是不想留在宫里。”
弘历看着她,目光复杂极了。
不恨,只是不想。
比恨更让人无力的,不是恨,是“不想”。
恨是一种强烈的感情,意味着在乎,意味着在意,意味着她把你放在了心上。
而“不想”,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彻底的拒绝,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而是拒绝他所代表的一切,这座宫城,这个身份,这种生活。
她不是不要他,她是要这座宫城之外的一切。
弘历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苦笑了一下。
朕坐拥四海,富有天下,却被一个小宫女嫌弃了。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很亮,将整个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一个靠在软榻上,一个站在旁边,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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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几次三番接近李玉,想探听她得到的那枚玉佩究竟是谁的。
那枚关乎着害死姐姐凶手的玉佩,若是能找到它的主人,就一定能找到害死姐姐的凶手。
她不是不清楚富察傅恒对她的疏离,既然对方无意与她接近,她也果断的掐了那不该有的心思,全身心投入到替姐姐报仇的事情上。
若说这宫里,她最佩服的就是尔晴,八风不动。
皇上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尔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哪怕皇上费劲心思,尔晴依然不为所动。
换做是她,怕是也会有动摇的时候吧。
怪不得皇后娘娘提及尔晴时,语气里都是惋惜与怅然。
或许,皇后娘娘和尔晴都有同样的梦想,可现实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将她们束缚在这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