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一想到要离开,他心里总是闷闷的。
大的直率天真,小的心思玲珑。
偏偏那个大的是个榆木疙瘩,半点不开窍。
说出来的话,都气人的很。
樊长希随手将柴火塞进灶膛,意有所指地说道:“阿姐心大,却最恨有人欺骗与她,言公子若真有心,坦诚相待既是,若没有,烦请您尽早离开.......”
那位李公子送她回来后,第二天便登门拜访。
有赵大娘帮忙待客,却还是被她听出些许端倪。
对方分明是奔着言正来的.......
是敌是友不知。
但这些天,樊长希能感觉到言正的犹豫。
可这些都抵不过这人带来的麻烦。
爹娘的死本就存在蹊跷,她也不想再给家里引来什么大麻烦了。
言正眸光微闪,意味不明的问道:“樊二娘子看出什么了?”
“寻常镖师可没有言公子这通身的贵气,唔.......你手上的老茧,应该是常年握刀的吧?”樊长希视线上下打量,脑海中灵光一现。
“近些日子,武安侯为国捐躯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武安侯谢征,将门嫡子,父亲是大胤战功赫赫的护国大将军——谢临山,舅舅是当朝宰相魏严,家世显赫。
十七年前,谢临山与承德太子通敌叛国,谢家满门抄斩,唯剩谢征一人。
也是个小苦瓜......
言正神色有片刻愣怔,眼帘低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樊二娘子,空穴来风的猜测当不得真。”
樊长希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你怎么说都好。”
言正看着她,眉头皱得有些紧,白皙的俊脸上浮现一丝慎重,“祸从口出的道理......我想你应该清楚。”
被拆穿身份,言正也不再遮掩。
“不装了?武安侯身份贵重,我家这破宅院怕污了您的身份,官司搞定,您也尽快离开吧.......”樊长希挑眉,直言不讳的赶人。
言正眼底一片寒凉,咬牙道:“你明知道我对你阿姐.......”
樊长希抬手,打断他未出口的话,“且慢,这是你跟我阿姐之间的事情,我只希望你能看在我阿姐救你回来的情分上,别欺骗她。”
说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离开。
徒留言正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许久。
言正的真实身份于目前的樊家来说是个天大的麻烦。
樊长希不想因谢征的出现,而让她这个小家变得支离破碎。
能被‘为国捐躯’,光是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一定是党派博弈之间的结果。
阿姐已经是个成年人,感情上的事情,她自己能够处理。
而樊长希真正想保护的是那个身体羸弱的妹妹。
至于二人是否相配的问题......
在樊长希看来,谢征这种人是配不上她的好阿姐的。
阿姐性子坚韧,是被父母宠爱长大的乐天派,而谢征的身份注定他身边缺少不了麻烦。
但感情的事,终究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樊长希不想插手,也不愿意插手。
之所以挑明他的身份,只是想提醒他,不要伤害樊长玉。
不然,她真的会动手把这人一辈子留在樊家.......
————
二人之间的谈话,樊长玉毫不知情,到了升堂的那日,早早的嘱咐樊长希在家看好妹妹,准备独自一人去县衙。
赵大娘忧心忡忡,担心樊长玉一个人处理不了,就打算让赵大叔陪着一起。
她听说樊大搭上了县衙的师爷,那师爷以前跟樊二结了仇,真担心那师爷从中作梗,让长玉这孩子在公堂上吃了亏。
樊长玉虽有一身武艺,上公堂这种事倒是头一遭,略作思量后便同意了。
樊长希看了自家阿姐的面相,确认她今日无血光之灾后,便去雇马车,送二人去县衙。
问审的流程,樊长玉一早便打听好了的。
待县太爷升堂后,会率先传唤她和樊家大伯,在问清所诉何事之后,会由一旁的主簿记录问审供词,若有辩驳,必要时还会传证人上堂。
目送阿姐和赵大叔离开之后,樊长希便准备拆了被子晾晒一下。
今日日头正足,她准备好好晒晒被褥。
小长宁跟在她身后,卖力的抱着被子的另一头。
樊长希笑着看她这副卖力的样子,微弯的眉眼里盛满了星河。
樊长希把被子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天。
日头正好,难得的好天气,晒过的被子能盖出太阳味儿。
“二姐,”长宁拽了拽她的衣角,“那个叔叔在看咱们。”
樊长希顺着妹妹的手指看过去,巷子口站着个人,灰扑扑的短褐,低着脑袋,看不清楚脸。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她眯了眯眼。
这几天巷子口总有些生面孔晃悠,她以为是镇上那些媒婆不死心,又找人盯着她的行踪。
可这人走路的姿态看着可不像普通人。
看那走路的姿势,分明是练家子。
暗道一声不好,樊长希蹲下来,平视妹妹的眼睛,“长宁,上楼去找姐夫,让他带你上阁楼玩,好不好?”
长宁眨巴眨巴眼:“二姐呢?”
“二姐晒被子,”樊长希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晒完了就去找你玩。”
长宁乖巧地点头,蹬蹬蹬跑进屋里。
樊长希站起身,笑容慢慢收起来。
她转身走向柴房,从墙根抽出那根趁手的柴棍——比上次那根长一尺,沉一些,她用着顺手。
她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把柴棍竖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等太久。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踹的,是推的,轻轻巧巧,连门栓都没发出太大响声。
进来四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刀。
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樊长希,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就站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握着一根柴棍,以及她身后晾衣绳上搭着的半旧被子。
日光落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像在看几块石头。
几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
“将人全都带走。”为首的黑衣人挥手,四个人同时动了。
刹那间,樊长希也动了。
她没往前冲,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恰到好处。
正好退到柴堆旁边,左手一抄,抓起一把碎石子扬出去。
碎石子劈头盖脸砸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本能地抬手挡脸。
就是这一挡的工夫,樊长希的柴棍已经到了。
“铛——”
柴棍砸在刀背上,火星子溅出来。
那黑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眼神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丫头有这么大的力气。
樊长希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柴棍一收一送,棍尖精准地捅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砸在身后同伴身上。
“老三!”高个子低喝一声,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劈樊长希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没留半点余地。
樊长希侧身闪开,柴棍斜挑,打在刀面上,把这一刀带偏了半尺。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衣角。
她感觉到肩膀上一凉,随即是热——被刀风擦破了皮。
不碍事。
她脚跟一蹬,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高个子怀里。
柴棍横在两人之间,她猛地一推,把他推出去三步远,反手躲过对方手里的长刀。
“屋里还有人!”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樊长希心头一紧,眼角余光瞥见两个黑衣人绕过她,直奔堂屋。
她想去拦,可高个子已经稳住身形,刀锋再次逼上来,樊长希手握长刀顺势格挡。
“铛铛铛——”
三刀连砍,一刀比一刀重。
樊长希借力腾空,整个人如箭矢般袭向对方,反手挑开对方的刀锋,刀身一震,发出金鸣破裂之声。
左手握拳,猛地砸向他的面门。
用了十足的力气,黑衣人血溅当场。
被喷溅了一身血的樊长希,横刀抵挡在身前,挡住了另一名黑衣人的攻击。
忽的,堂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然后是长宁的哭声。
樊长希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你们——”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找死。”
她忽然变招,手中长刀大开大合的挥舞,招招直奔对方眉心,完全没有闪躲的意思。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高个子黑衣人瞳孔一缩,不得不迅速后撤。
樊长希转身就往堂屋冲。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刀风又起。
来不及了。
樊长希侧头,准备硬抗下对方这一击。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猛地掀开。
言正一手抱着长宁,一手握着根扁担,从里面冲出来。
那根扁担在他手里,比刀还利——一挑一拨,将冲进去的那名黑衣人逼退了三步。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樊长希没犹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三人从侧门冲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