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又想,用已经不成样子的柴刀砍了些树枝。
用麻绳将树干捆扎成简易的木架,在十几只野狼尸体里挑挑拣拣。
将那些皮毛完整的全都丢到木架上,将野狼的尸体捆绑在木架上。
就那么慢悠悠地拖着下山。
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忽然听见前面有马蹄声。
抬起头,就看见一队人马正往山上走——十几个人,十来匹马,中间是一辆马车。
这群人在看到浑身是血的樊长希,纷纷变了脸色,勒住马缰:“来者何人?”
樊长希站在原地,没动,“临安镇猎户。”
李怀安听到属下汇报,掀开车帘,入眼便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
站在那堆死狼前,浑身是血。
头发尖往下滴答血,一滴两滴的,砸在狼毛上闷闷响。那些狼眼睛都没闭上,黄的绿的,看着挺瘆人。
从那些狼身上的伤口看得出,这姑娘的功夫不错。
小姑娘一个人站在雪地上,鲜血顺着她的衣裙向下滴落。
眉眼弯弯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上沾了血,红得特别艳,睫毛上沾着血,一眨眼就掉下来一颗,在脸上划了道红印子,几滴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滑,在锁骨那儿停一下,最后钻进衣服里。
衣服也在战斗中扯乱了,露出半截锁骨。
她看着来人,歪了歪头,眼眸漆黑,是那种疯狂过后的沉静。
山风呼呼刮过来,带着股血腥味,李怀安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心跳得咚咚响,耳朵都嗡嗡的。
她等了几秒,看几人不说话,也不肯离开,就转过身去,拉起身后的木架准备继续前进,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雪地上,踩得噗叽噗叽响。
走到马车前,看了眼车里眼神古怪的男人,她顿了一下。
月光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了层光边。脸上的血迹被照得红艳艳的。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绕过去,往山下走了。
李怀安还傻楞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浓重的血腥气刺激到他们身下的马匹,马儿的嘶鸣声,将几人唤醒。
李怀安利落地跳下马车,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伤口上,眉头拧得死紧:“姑娘,你这是——”
“打猎。”樊长希扬了扬下颌,露出她脖颈下的血渍。
李怀安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看见她身后拖着的那些狼尸,又看了看她来时的方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一个人?这么多狼?”
“还有点,”樊长希说,“死了,没拖下来。”
李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姑娘,看你伤得不轻,上车吧,在下送你回去。”
大晚上,小姑娘一个人拖着这么多具狼尸。
若是走得慢了,这浑身的血腥气恐怕会引来更多的野兽。
当然......他更好奇少女的身份。
樊长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些手下——都是精壮的汉子,身姿挺拔,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军营里走出的练家子。
她没拒绝,“多谢。”
她还巴不得有人帮忙呢,这天气对她来说算不得冷,却也暖和不起来。
李怀安从属下那里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靠近才能看到她身上多处被狼爪抓伤的地方。
等看着樊长希上了马车,他自己却没进去,坐在马车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着。
马车里暖烘烘的,铺着厚实的褥子,还有个小炭盆。
几名汉子安抚好身下的骏马,将捆绑狼尸的木架一头牢牢绑在马车尾部拖行。
樊长希靠着车壁,低头闻着这一身的血腥气,隔着车帘,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这个叫李怀安的男人。
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让她有了一点不好的猜测.......
通身的气质可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该不会是奔着言正那厮来的吧?
——
马车走得慢,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樊长希掀开车帘,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樊长玉,手里握着那把砍骨刀,正焦急地往这边张望。
赵大娘和赵大叔陪在身边,焦急等待 。
马车停下来,樊长希掀帘下车,樊长玉已经冲了过来。
“长希!”她一把抱住樊长希,手都在抖,“你怎么才回来?怎么一身血?受伤了?伤哪儿了?”
樊长希拍拍她的背:“阿姐,没事,都是狼血。”
樊长玉不信,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看见她手臂上和小腿上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说没事!这伤——”
“皮外伤,”樊长希打断她,“养两天就好了。”
“长希,你这是怎么回事?”赵大娘追问道。
樊长希点点头:“在山上碰到狼群了,是他帮忙把狼拖回来的。”
“多谢两位公子,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暖身子吧。”赵大娘连声道谢,招呼着两人进屋喝杯茶水。
“大娘,樊姑娘身上有伤,还是先给她看看吧,我等还有要是,就先行告辞了。”
樊长玉连忙道谢:“那多谢两位公子了。”
樊长玉扶着樊长希往屋里走,言正透过阁楼的窗户,看着那李怀安等人离开,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什么。
赵大娘领着小长宁给两人装了些刚烤好的栗子作为答谢。
赵大叔在侍从的帮忙下,将猎回来野狼尸体拖进了院子里。
莽撞的樊长希一边在阿姐的帮助下上药,一边被赵大娘数落着。
直到抓伤的地方都被涂抹了药,赵大娘还是不肯放过她。
满脸生无可恋的樊长希抱住赵大娘的腿,耍赖道:“赵大娘,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注意!!”
“下次?”樊长玉惊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这个犟种妹妹。
赵大娘揪起她的耳朵,恶狠狠的说道:“哪里来的下次,以后你不许进山了!”
这丫头也就看着老实,实则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遇到狼群了也不知道跑,正值冬季,那山里多危险,偏这丫头不知死活的往里闯。
“哎呦呦,赵大娘,我错了,真的错了!~”樊长希耍宝似的,惹得小长宁一阵哄笑。
“哈哈哈——二姐,你活该!”
言正拄着拐杖,一点点挪下楼,小长宁小跑着来到他身后,冲着张牙舞爪的樊长希做着鬼脸。
“嘿,小长宁,二姐是不是有段时间没收拾你了!”樊长希撸起袖子,就准备给小长宁体会一遍深沉的爱。
“姐夫,姐夫快救我~”长宁躲在言正的腿弯,咯咯笑着。
来到这个世界后,樊长希压抑了许久的性子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
樊长玉看着两姐妹嘻嘻哈哈的模样,眼眶不自觉泛红。
自从父母突然离世后,二妹已经许久没这么开心了。
都是她这个做长姐的无能,才带累的二妹需要上山打猎,解决家里的开销。
忍不住怪起那些登门提亲的媒人......
她才招赘几天,那群人就已经开始惦记起她的妹妹了。
赵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叹一声:“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
......
樊长玉整日背诵大胤律法愁眉苦脸。
她一心想保住爹娘所留房地,压根没留意到言正的古怪之处。
作为镖师,言正熟读律法,这本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反倒是被勒令在家养伤的樊长希注意到了这点,但看到阿姐这般专注的模样,便准备等上了公堂之后,再做考虑。
言正见樊长玉背书这般困难,有好几次都想把这件事交给樊家这个过分精明的二妹去办。
但当他撞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时,总有种被她看透的感觉。
小丫头精明的很,也古怪的很。
有好几次吃饭时,因吃不惯樊家的卤水,他稍稍露出不耐之色,那小丫头的手就已经悄然摸上腰间的柴刀.......
能独自一人单挑狼群,这丫头的力气一点都不比她阿姐小。
而且胆大心狠,绝不是好糊弄的。
灶房里,樊长希被炉火映照着小脸通红,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门口的高大男人,“有事?”
言正掩饰掉眼底的尴尬之色,语焉不详地说道:“樊二娘子,房产过户之后.......你阿姐就要撵我离开。”
想到这两日心底隐隐的不快,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憋闷......
樊长希直起身子,歪头看了看他的腿,“这不是一早就说好的吗?”
言正想到那份和离书,他漆黑的眸底一片暗沉,薄唇抿得紧了些。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对姐妹果然可恶!!
樊长希抬起头,撞上他那双黑沉的眸子,莞尔一笑,“我樊家做事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出尔反尔之事,公子请放心,事成之后,阿姐自会放你离开,绝不.......”
“够了。”言正气得胸口鼓跳如雷,怒视着樊长希。
一双杏眸弯弯,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可他看着......怎得这般憋闷。
这人分明已经猜透了他的心思,跟她姐姐一样恶劣。
樊家的温馨氛围,是他自爹娘离世后再不曾体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