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张函瑞是在噩梦里面醒过来的。
梦里全是傍晚那个阴影,那个人的眼神、站姿、沉默的压迫感,一遍一遍在眼前晃。他想跑,却迈不开腿;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原地发抖,直到被彻底吓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睡衣浸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张桂源就睡在他身边,几乎是立刻醒了。
“函瑞?”
他伸手想去碰张函瑞的额头,想试试他是不是吓发烧了,可指尖刚碰到一点衣角,张函瑞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像一根冰针,扎进张桂源心里。
张桂源的手僵在半空。
“我……”他声音放得极柔,“我不是故意吓你,我只是……”
“别碰我。”
张函瑞开口,声音又哑又干,带着刚从噩梦里挣扎出来的颤抖,还有一层重新竖起来的冰冷。
张桂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以为,经过那一晚的拥抱、安抚、陪伴,张函瑞已经真的相信他了。
相信他不会走,相信他会保护自己,相信他是安全的。
可现在,张函瑞看他的眼神,又回到了最开始那段日子。
警惕,疏离,躲闪,不信任。
像之前所有的温柔、靠近、依赖,全都没发生过。
“函瑞,”张桂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逼他,不靠近,“我是桂源,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你走开。”张函瑞把膝盖抱到胸前,整个人缩到床最里面,贴着墙,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我不要看见你。”
张桂源喉结滚了一下,疼得发涩。
“我没有要伤害你。”
“你骗人。”张函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害怕,是绝望,“你靠近我,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看我多没用,看我多害怕。”
“等你看够了,你就会走了。”
“你们都是一样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轻轻割在张桂源心上。
他终于明白。
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吓,不仅把张函瑞的恐惧勾了出来,连带着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也一起碎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谁都不信、谁都不敢依靠、只能自己缩起来硬扛的世界里。
他不信有人会真的无条件保护他。
不信有人会一直守着他。
不信有人不会在看见他最狼狈、最胆小、最崩溃的样子之后,转身离开。
之前的相信,是真的。
现在的不信,也是真的。
恐惧一上来,所有的安全感,全都归零。
张桂源看着他缩在角落发抖、流泪,却不准任何人靠近的样子,心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上前,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我真的不会走”。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动,张函瑞会更崩溃,更害怕,更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不走。”张桂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认真得发抖,“我不会走,我也没有看你笑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
“你不用信我现在说的话。”
“你让我留在房间里就好,我不碰你,不靠近你,不说话,就坐在这。”
“你让我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行不行?”
张函瑞没有回答,只是埋着头,肩膀不停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裤子上。
他不是听不进去。
是他不敢信。
一旦信了,等到失去的那天,会比现在更疼,更怕,更活不下去。
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信。
不如一开始,就把所有人推开。
张桂源真的没有再靠近。
他从床上轻轻下来,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靠着墙,和张函瑞保持着一段让他觉得“安全”的距离。
不远,能看清他。
不近,不会吓到他。
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灯塔。
“我就在这里。”
“你做噩梦,我陪着。
你害怕,我守着。
你不想理我,我就不说话。”
“你什么时候愿意信我了,我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张函瑞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缩在床角,睁着眼,一直到天快亮。
他能感觉到,地板上那个人,一直都在。
没有离开,没有不耐烦,没有抱怨。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可他还是不敢信。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可以放心依靠。
可那个阴影一出现,他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胆小、没用、一碰就碎的人。
他怕张桂源有一天会累。
怕他觉得自己救不起来。
怕他笑着说“我陪着你”,转身就消失。
恐惧像潮水,一遍一遍淹过他刚刚暖起来的心。
天一点点亮了。
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照亮房间里的两个人。
一个缩在床上,封闭、恐惧、不敢相信。
一个坐在地上,守候、无力、不肯离开。
张函瑞微微抬起眼,看向地板上的张桂源。
他眼底泛红,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脸色疲惫得吓人,显然一整晚都没合眼。
可他的目光,一碰到张函瑞,依旧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没有一丝责备。
张函瑞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又要伸手,差点又要相信。
可噩梦的画面一闪而过,恐惧立刻卷土重来。
他猛地低下头,再次把自己藏起来。
“你走。”
他声音很小,却很决绝。
“我不用你陪。
我一个人就可以。
你别再管我了。”
张桂源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心很疼,很酸,很无力。
可他还是没有动。
“我不走。”
他声音很哑,却异常坚定,
“你赶我,我也不走。”
“你不信我,没关系。
你把我推开,也没关系。
你重新把自己关起来,我还是在门外等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不管你信不信。”
张函瑞没有再说话。
眼泪再一次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那个阴影。
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不用受这份罪,明明可以不用守着一个扶不起来的自己。
可他偏偏不走。
偏偏要留在这片让人窒息的黑暗里,陪着他一起熬。
张函瑞不懂。
也不敢懂。
他只知道——
他刚刚相信过一次,碎了。
他不敢再碎第二次。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房间里,依旧安静得发冷。
一个在拼命封闭,
一个在拼命坚守。
一个碎了信任,不敢再爱,
一个捧着真心,不肯收回。
近在咫尺,
却再一次,
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