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经晴了好些天。
公寓里的窗帘不再整天拉得严实，早晨的阳光会顺着窗沿铺进来，落在地板上，暖得很轻。张函瑞已经习惯了待在张桂源身边，不说话也没关系，安安静静坐着，就觉得安稳。
他不再躲进卧室，不再一整天不进食，不再刻意避开目光。
有时候张桂源在厨房洗碗，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有时候张桂源坐在沙发上处理事情，他就轻轻挨着对方的胳膊。
一切都在慢慢往亮处走。
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段沉在水底的日子，真的要过去了。
直到这天傍晚。
张桂源说楼下超市打折，拉着他一起下去走走。
“就逛一小圈，空气好，回来给你热牛奶。”
张函瑞本来不想出门，可对上张桂源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眼神，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换了件薄外套，乖乖跟着张桂源出门。
电梯往下走，他还轻轻抓着对方的袖口，像一只刚学会依赖人的小猫。
张桂源侧过头看他，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害怕就牵我的手。”
张函瑞抬头看了他一眼，真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稳。
“不害怕。”他小声说，“有你在。”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说出这句话。
张桂源心里一暖，反手把他的手紧紧包在掌心。
可谁也没有想到，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下楼，会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所有安全感，一瞬间全部打碎。
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只是远远一眼，张函瑞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呼吸都忘了。
握着张桂源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发抖。
张桂源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
“函瑞？”
他顺着张函瑞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靠着树，低头玩手机，神情漠然。
张桂源不认识他，也看不出任何危险。
可张函瑞的反应，太吓人了。
身体僵硬，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发白，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回到了那段最封闭、最恐惧的日子里。
那个男人，是曾经在他还小的时候，用言语、用冷漠、用无视，一点点把他压进阴影里的人。
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却让他从骨子里害怕。
害怕到只要看见相似的身形、相似的眼神，就会浑身发冷，无法呼吸。
那是他最深、最不敢触碰的噩梦。
张函瑞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跑。
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恐慌里。
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函瑞。”
张桂源压低声音，语气急了，“看着我，别看他。”
他伸手想把张函瑞的脸掰过来，可张函瑞像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
只有握着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越来越抖。
“我怕……”
极轻、极哑的三个字，从他嘴唇里飘出来。
轻得像一阵风，却碎得让人心疼。
这是他打开心扉之后，第一次说“怕”。
张桂源的心瞬间揪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张函瑞身前，把他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
“不怕。”
张桂源的声音压低，沉稳又坚定，“我在他前面，他看不见你，碰不到你，连靠近都不能。”
“你躲在我后面，好不好？”
张函瑞没有回应，只是机械地、微微往前，把额头轻轻抵在张桂源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对方稳定的心跳，坚实的肩膀。
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可恐惧太深了。
深到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任、所有安心、所有“我不怕”，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又回到了那个不敢说话、不敢反抗、只能蜷缩起来的自己。
“我想回家……”
张函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不敢哭出声，“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
张桂源立刻答应，不敢有一丝犹豫，“我带你回家，现在就回。”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轻轻扶住张函瑞的肩膀。
少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极致惊吓的小动物。
张桂源心疼得喘不过气。
“看着我，函瑞。”
他捧起张函瑞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不要看别人，就看我。”
张函瑞的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看清是张桂源的那一刻，他紧绷的防线彻底断了。
“哇——”
一声压抑不住的哭腔，终于破了出来。
不是崩溃，不是发泄，是害怕到极致的哭。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想看见他……”
“我好怕……”
“我不要待在这里……”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伸手紧紧抱住张桂源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桂源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安抚。
“不怕，不怕，我在。”
“我带你走，马上走。”
“我不会让他靠近你一步。”
他扶着张函瑞，转身就往单元楼走。
全程把人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的视线。
张函瑞闭着眼，死死抓着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只敢听着张桂源的心跳，跟着他的脚步走。
一步，两步，三步。
进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门“咔嗒”一声关上的瞬间，张函瑞像是全身力气被抽干，腿一软，直接往下滑。
张桂源连忙弯腰抱住他。
“函瑞！”
张函瑞蜷缩在他怀里，浑身发冷，眼泪不停地掉，肩膀剧烈颤抖。
他不闹，不喊，只是害怕，怕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怕……我真的好怕……”
“我会不会回到以前那样……”
“我是不是又要变得很糟糕……”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每一句，都在戳心。
张桂源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灯都没开，就这样抱着他。
“不会。”
他的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你不糟糕，你不可怕，你更不是没用。”
“你只是被吓到了。”
“吓到了就哭，害怕就躲，我都接着你。”
“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离开你。
不会因为你回到以前的样子就放弃你。
你怎么样，我都接受。”
张函瑞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好不容易相信了一个人，好不容易走出黑暗，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可以安稳一点。
可那个阴影一出现，他就被打回原形。
他怕张桂源失望。
怕张桂源觉得他扶不起来。
怕自己永远好不了。
“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他哽咽着问。
张桂源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不是好不了。”
他轻声，却无比认真地说，
“是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就好。”
“你害怕，我就当你的胆子。
你躲起来，我就守在门口。
你发抖，我就把你捂热。”
“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面对。
你有我。”
张函瑞没有说话，只是哭。
把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脆弱，全都哭出来。
哭到声音沙哑，哭到力气耗尽，哭到趴在张桂源怀里，慢慢睡过去。
临睡前，他还紧紧抓着张桂源的衣服，迷迷糊糊地呢喃：
“别丢下我……”
张桂源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吻。
“永远不会。”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公寓里没有开灯。
可这一次，黑暗不再是孤独。
而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
抱着他所有的恐惧，
抱着他所有的破碎，
抱着他——
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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