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老婆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
说她在整理陈九的东西时,翻出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药方。
不是写给人的,是写给鱼的。
每一味药后面都标了分量,精确到克,旁边画着鱼的简笔画,鳃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
她问奕冬要不要。
奕冬说不要。
她说烧了可惜。
奕冬说那留着。
她说留给她也没用。
奕冬说那寄过来。
她挂了。
三天后,包裹到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层。
他拆了很久,指甲断掉的那根手指使不上力,用牙咬开的。
里面是一沓纸,不是笔记本,是散页,边角卷着,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有的沾着油渍,有的折痕很深,折了又折,折到纸快断了。
他坐在床边,把那沓纸摊在膝盖上。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五年前的。
第二页也是日期,四年前的。
第三页开始有内容了。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字很小,挤在一起,有的行歪了,有的行歪了又拐回来。
陈九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纸的背面摸上去凸起来的。
他在药方旁边写批注——“此味加三分,鱼食后尾动”“此味减半,鱼不食”“此味去之,鱼吐”。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有一页没有药方,只有一句话。
“它不吃东西了。我坐在缸前面,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不吃,我也不吃。”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陈九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蹲在缸前面写的,膝盖当桌子,纸垫在腿上。
他想象陈九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笔,缸里的鱼看着他,他写“它不吃,我也不吃”。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没有字。
又翻回来,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然后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把剩下的翻完。
后面的几页又回到药方了,分量的调整,喂食的记录,鱼的状态——“鳞亮”“鳞暗”“动”“不动”。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够了。”
他把那沓纸收起来,用信封套回去,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本来什么都没有,药包扔了,布条系在玻璃钢上了,现在多了一沓纸。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海面上有船,很远的船,看不清是打鱼的还是运货的。
他看着那些船,想着陈九写的那些字——“它不吃,我也不吃。”
他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陈九不是在写鱼。
是在写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他只知道陈九蹲在缸前面,鱼看着他,他看着鱼。
鱼不吃,他也不吃。
鱼活着,他也活着。
鱼死了,他也死了。
陈九死了。
鱼还活着。
他不知道那鱼活了多久,老李说三年,够了。
他不知道“够了”是什么意思。
是陈九够了,还是鱼够了,还是三年够了。
他想着这些,想不明白了,就不想了。
晚上他下去的时候,灯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
他走过去,没蹲下来,站在玻璃钢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没睁眼。
他没敲玻璃。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没睁眼。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
他摸到它的尾巴,指尖碰到鳞片,硬的,凉的,边缘翘起来,刮着他的指纹。
它没动。
他把手指顺着鳞片往上摸,摸到背脊,摸到鳃的位置。
它还是没动。
他摸到它的头,指尖碰到它的眼睛。
眼皮是软的,闭着眼。
它没睁眼。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捞了一只虾,放进水里。
虾沉下去,碰到它的脸。
它没动。
虾在它面前弹,尾巴拍水,拍在它眼睛上。
它没睁眼。
他把虾捞出来,放回碗里。
他蹲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它蜷在那儿,一动不动,和昨天一样。
他开口。
“你是不是快死了?”
它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在等死?”
它还是没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灯影在他眼睛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笑出了声。
声音在地下室里弹来弹去,像有人在他耳边拍手。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钢边沿,伸手去解那条布条。
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指甲抠不进去。
他用牙咬,咬住布条的一角,扯。
布条湿了,他的口水沾在上面,灰白色变成深灰色。
他扯了很久,结松了。
他把布条从边沿上拽下来,攥在手里。
灰白色的,湿的,皱巴巴的,和他口袋里的那两条一样。
他把三条布条系在一起,打了个结。
系得很紧,扯了扯,没松开。
然后他把那条长布条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在指甲断掉的那只手上。
系得很紧,勒进肉里,手腕上立刻起了一圈红印。
他低头看着那条布条,灰白色的,湿的,沾着他的口水,勒在他手腕上。
他开口。
“你死了,我也不吃。”
它没睁眼。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布条从手腕上垂下来,在灯下晃。
他站了很久,久到布条干了,灰白色回来了,勒出来的红印变成了紫红色。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没停。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手腕上还系着那条布条。
他把手举起来,看着那条布条在灯下晃。
灰白色的,和他指甲缝里的血痂一样的颜色。
他想着陈九系在船头的那根线,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他系的是布条,一头系在玻璃钢边沿上,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陈九怕掉下去。
他怕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系着,系着就行。
他闭上眼睛。
楼下没有声音。
灯亮着,它在下面,他在上面。
他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布条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腥的,咸的,和它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闻了很久,久到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里。
他张开嘴,呼吸,那股味道在他嘴里散开,苦的,像咽下去的药片。
他咽了一下。
咽下去了。
他闭着眼睛,想着陈九写的那句话——“它不吃,我也不吃。”
他想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
但他知道,它死了,他就不吃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去了。
他想着这个,想着想着,呼吸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