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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

共噬

陈九死后第三天,奕冬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老李打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接。

响了很久,断了。

又响。

又断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像爬了很久的楼梯。

他等了三秒。

那边开口了。

“你是奕冬?”

“是。”

“我是陈九的老婆。”

他愣了一下。

陈九的老婆。

那个发现陈九坐在船头、竿还在水里、鱼已经咬钩了、线绷着的人。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老李把东西给你了?”

“什么东西?”

“药。陈九做的药。”

他看着窗外。

海面上有船,很远的船,看不清是打鱼的还是运货的。

他想着那包药,灰白色的粉末,一天一勺,混在水里。

他扔掉了。

他开口。

“收到了。”

“用了?”

他沉默了一下。

“用了。”

“有用吗?”

他看着海面,想了很久。

有用吗?

他不知道。

药没用,鱼还活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

他开口。

“鱼还活着。”

那边没说话。

他等着。

过了很久,她说:“那就行。陈九说,药给有缘人。你收了,就是有缘人。鱼活着,就行。”

她停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鱼线。不是竿上的线,是另一根。短的,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她声音变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的。我以前没见过那根线。他系了很久了,线都褪色了。”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他怕自己掉下去。不是怕死,是怕死了没人知道。系着,至少船会把他带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系东西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断了的那根,新指甲还没长出来,指甲缝里还有血痂。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开口。

“系。”

“系什么?”

他想了想。

“布条。”

那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就系着吧。”

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海。

想着陈九系在船头的那根线,短的,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线褪色了。

他系了很久了。

他怕自己掉下去。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他想着那根线,忽然觉得那不是线。

是他系在玻璃钢边沿上的那条布条。

灰白色的,打了两个结,扯不松。

他系上去了。

他怕自己掉下去。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他站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水泥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灰色。

他没动。

晚上他下去的时候,灯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

他走过去,没蹲下来,站在玻璃钢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没睁眼。

他等了三秒。

没睁。

又等了三秒。

还是没睁。

他伸手,敲了敲玻璃。

一下,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去,它睁开眼了。

它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来了”。

是“你怎么才来”。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它没把尾巴搭过来。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不是搭在他手指上,是绕过他的手指,尾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缩回去。

凉的,湿的,很快。

和昨天一样。

他捞了一只虾,放进水里。

虾沉下去,它没动。

虾在它面前游,触须碰到它的脸,它没动。

他把虾捞出来,放回碗里。

它看着他做这些,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拍水,是往角落里又缩了一点。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九的老婆打电话来了。”

它没动。

“她说陈九手上系了一根线,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他手腕上。系了很久了,线都褪色了。”

它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不是“你在”,不是“我看见了”,不是“然后呢”。

是“你也系了”。

他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玻璃钢边沿上的那条布条,灰白色的,打了两个结,扯不松。

他系上去了。

它看见了。

它知道他系了。

他开口。

“你怕我掉下去吗?”

它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你怕我死了没人知道吗?”

它看着他,尾巴动了一下,不是缩,是伸。

尾尖探出水面,点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湿的,然后缩回去。

和刚才一样。

但他觉得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只知道它点他手背的那一下,比刚才慢了一点。

不是很快,是慢了一点。

像在说“你别掉下去”。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它没睁眼,尾巴贴着缸壁,一动不动。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两条布条还在,皱巴巴的,叠在一起,摸上去沙沙响。

他攥着它们,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酸。

然后他松开,把手抽出来,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

他想着陈九系在船头的那根线,短的,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线褪色了。

他系了很久了。

他想着那根线,忽然想知道陈九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

是第一次出海的时候?

是他老婆第一次说“你别去了”的时候?

还是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九系了,系了很久,系到线褪色,系到死,系到被人发现的时候,那根线还在,一头系在船头,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药包扔了,布条系在玻璃钢上了,抽屉空了。

他看着那个空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抽屉,转身,下楼。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很急,像怕什么东西在他上楼的时候变了。

他走到玻璃钢前面的时候,灯还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没睁眼。

他没看它。

他走到玻璃钢边沿,伸手去摸那条布条。

灰白色的,打了两个结,扯不松。

他摸着那条布条,摸了很多遍,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到这头。

布条是软的,沙沙响,和他口袋里那两条一样。

他摸着摸着,忽然不想摸了。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断了的那根,新指甲还没长出来,指甲缝里还有血痂。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没停。

他直接走上去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灰的,墙是灰的,窗框是灰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陈九的老婆说的那句话。

他怕自己掉下去。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他想着这句话,忽然睁开眼睛。

在黑暗里。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怕。”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我怕死了没人知道。”

还是没人回答。

楼下没有声音。

灯亮着,它在下面。

他在上面。

他闭着眼睛,想着它点他手背的那一下。

凉的,湿的,慢了一点。

像在说“你别掉下去”。

他想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别的。

是“我不会掉下去”的别的。

他不知道它信不信。

但他要这样说。

说给自己听。

说给它听。

说给天花板、墙、窗框、被子、枕头听。

说给那根褪色的线听。